三崎黑鸟馆白鸟馆连续密室杀人

作者：仓阪鬼一郎

第一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豆瓣网

翻译：Phoenix Noir。

【译者按】众所周知，本书的亮点是排版诡计，但是译成中文太难搞，也懒得琢磨，且主诡计已经不是秘密了，译者只是抽空译着玩的，以下文本仅供了解小说内容之需，排版诡计就不要指望能忠实还原了。如感觉某处用词诡异，纯属原作者有意为之，译者不承担任何责任。可以保证的是，涉及排版诡计的字眼都有认真核对过，保证前后文相符。

写这本书的时候，我没有忘记战斗的精神。我有时会搞不清自己到底在和什么战斗，这是我一边苦闷着一边写出来的作品。总而言之，如果您能怀着和我一起在景色多变的三浦国际市民马拉松（参见作者近照）上奔跑的愉悦心情来享受比赛，那就太好了。

——仓阪鬼一郎

尖塔闪烁着光芒。

尤其是那塔尖，泛着仿佛宣告杀人事件拉开序幕的红光。

从夕阳映照的山丘那里，可以看见富士山。

灵峰（注1）也被染成了红色。

隔海眺望，富士山尤为壮美。

然而，能看到的不仅仅是这些。

瑰丽的不只是自然的景物。

看得见一座桥。

连接三崎町与城岛的城岛大桥，仿若一只美丽的鸟儿。桥上有虫蚁般微小的汽车来来往往。

可以看见风车。两座巨大的人工建筑矗立在风之丘上，日复一日地运转供电。它们的身影赫然在目。

不过，映入眼帘的巨大建筑物不只有桥而已，还有馆。可以看见两座馆。

那壮丽的洋馆构造，乍见之下如出一辙。威严恢弘的正面，巧夺天工的科林斯柱式。半椭圆的装饰窗看上去仿佛人的眼睛一般。此外，最为引人注目的是睥睨四周、耸然而立的尖塔。两座馆如同双胞胎一样。

但是也有明显不一样的地方。首先是颜色。正如其名，黑鸟馆是一座漆成黑色的馆。除了窗户里的吊灯之外，一切全都是黑色的。不管是墙壁还是柱子，甚至连大门都像是用蘸有大量黑色颜料的刷子刷成了黑的一样。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漆成全白的白鸟馆。不仅仅是建筑物，就连开在英国式庭院里的花都是纯白色的。

自不用说，池塘里也游着白鸟。羽毛洁白如蝉翼的鸟排成一列游来游去。先头的白鸟，看起来就像正要展翅起飞。

两座馆的名字并非通称。作为正式名称的证据是，上面挂着门牌。如果是一般的馆，门牌上应该会写着居住者的名字，但这两座馆却截然不同。

黑鸟馆就叫“黑鸟馆”。

白鸟馆就叫“白鸟馆”。

这两个一成不变的名字都用清晰的字体写在门牌上，不用担心会误读。

笔迹是一模一样的。虽然黑鸟馆门牌上的字和白鸟馆不尽相同，但极为相似。

说这两座馆是双胞胎也不为过，但仔细一看，却发现中间横亘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

那是一道深谷。

还能看到瀑布。从极高的地方倾泻下来的水流，猛烈地敲打着瀑布潭。

黑鸟馆在山谷的左边，白鸟馆则在右边。从南边眺望三崎港和城岛，黑鸟馆在西边，白鸟馆在东边。

而且，山谷里没有架桥。也许是因为瀑布的气势太过凶猛，吊桥之类的东西一概看不见。

黑鸟馆与白鸟馆——两座颜色不同却极为相似的馆，看起来很难在它们之间轻松往来。不，实际上可以采用什么办法呢？从黑鸟馆出来，先走到山脚下，绕一圈就到了白鸟馆。只有这一种方法可行。从白鸟馆出来也是一样。要说能走最短距离抵达黑鸟馆的，那只有鸟类了。

即便有演习用的战斗机在上空飞行，私人飞机和螺旋桨飞机也是无法使用的。这是因为两座馆的占地都没有平坦的位置。平整的地皮上已经建起了馆，剩余的土地上建造了玫瑰园和喷水池。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多余的地方了。

黑鸟馆与白鸟馆——这对双胞胎馆，仿佛近在眼前。

但这不过是错觉而已。如同只要轻轻伸手就能触及富士山顶般，这也是错觉。

实际上是要花些时间的。必须从山上下来，绕一圈再上去。从被山环绕的黑鸟馆走到白鸟馆，路途出乎意料地难走。两馆之间来去的这条路蜿蜒起伏，令人生厌。就算开车在这条路上行驶，大抵也是不能够随便加速的。

两馆之间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如果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从黑鸟馆跑到白鸟馆，或者从白鸟馆跑到黑鸟馆，都要花很长时间。

如果是普通人的话。

不管男女，只要是活生生的人就是如此。

从一座馆到另一座馆，要是能瞬间现身的话，必为咄咄怪事。

如果是长着黑色翅膀的鸟怪的话，应该很容易就能飞越山谷吧。

如果是脚掌上长着一双大眼睛的巨人，就会发出地动山摇的声音走过来，一边发出“咔锵、咔锵”的声音，一边将死者堆成山前进吧？但是，当然既没有鸟怪也没有巨人。就算将三浦半岛（注2）分开，也不可能存在这样的东西。

这里没有潜藏什么可疑的东西。

潜藏在这个世界里的是人。毫无疑问，就是个普通人。

如今，那个人影出现了。

伫立在世界的前方。

他望着山，远眺那被染成红色的富士山。

也望着海，凝视那相模湾的船灯。

他想道。

不久，世界就会被染成一片黑暗吧。那样就能恰到好处地抹掉隐藏在黑暗中的黑色物体的轮廓吧。世界一变黑，黑鸟馆和白鸟馆就不见了。双胞胎之馆就会在黑暗中归为沉寂。

然而……

人影出现了。

在那个世界现身。

于是，复仇开始了。

注1：富士山自古以来被日本人誉为“灵峰”。

注2：三浦半岛位于神奈川县的东南部，是东京湾和相模湾的分界线，距离东京、横滨、川崎这些大都市很近，是可以轻松享受休闲时光的海边度假胜地。

第一卷 I 黑鸟馆

A

鸟海翔望着富士山。

被染红的不仅仅是灵峰。世界的西方，被恩遇般的红光所浸染。微光如同剪刀般洒落下来。

鸟海用手捋了捋刘海。他的头发一直是染成亚麻色的，现在又染回了黑色。

鸟海是一名青年画家。他在艺术大学修习美术，毕业后投身为职业画家，在比赛和竞技中也获奖颇丰。在该业界中，鸟海可谓一名前途无量的青年。

他将全副身心都倾注在了绘画事业上。绘画和摄影不同，仅凭对现实的表现是无法与摄影相抗衡的。如果不将透视法打乱、进行某种变形的话，效果就不会有所提升。

经过反复摸索，鸟海构思出了独特的表现方法，甚至被一部分人称为“鸟海画法”。很多人在他的作品前驻足，不由自主地瞠目结舌。

鸟海掌握了错觉画的手法，并且巧妙地应用到了作品中。但是，他的作品与一般的错觉画有显著的不同。

这里面暗藏机关。

看，是这样的机关哦。

吓了一跳吧？

错觉画的作者会亮出自己的底牌，以恫吓的方式将机关的所在之处简单明了地告诉观众。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可谓发出腹黑的笑声。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鸟海从不透露自己的底牌，而是把所设的机关巧妙地藏叶于林。

如果不是专家的话，是很难找出鸟海作品中的机关藏于何处的。

明明是画在平面上的东西，为什么看起来如此立体呢？让人感觉仿佛到处都描绘着黑暗的褶皱。

观众无法当场指出机关所在。

每当完成这样的作品时，鸟海都会浮现出会心的笑容，但如今他的表情却截然不同。这位青年画家眯起眼睛，眺望着黑鸟馆和白鸟馆各自的两座尖塔上的红光，然后慢慢地转过头，望向富士山。

每当看到灵峰的山顶，鸟海总会感到神清气爽。记忆中有各种各样的富士山，既有山顶白雪皑皑、纯净至极的白色山峰，也有在晚霞中展露出美丽剪影的庄严山峰。

但是，现在映在鸟海眼中的，却是憎恶的富士山。

山在燃烧。

怒火在燃烧。

风从那染成红色的山顶上吹来。

这阵风在告知什么。

他有这种感觉。

青年画家又用手捋了捋头发。漆黑的刘海摇晃着。

鸟海暗暗揣着某种决心站在这里。在此之前，他已经与内心的自己进行了多次对话。无论是乘电车，还是在车站附近的稻荷神社（注3）做最后的祈愿，他都在反复自问自答。

今天，青年画家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鸟海怀着某种明确的意图选择了这身衣服，穿着过时的斗篷和裤子。

一切，都是为了复仇。

即使再怎么自问自答，决心也不会动摇。

鸟海看了看表。

时间很快就到了。

已经无法回头了。

青年画家昂然抬起头。

奋力看向前方。

视线的前方有一条路。他看到了通往黑鸟馆的路。

馆中的尖塔还泛着红光，而山体已经被染成了一片漆黑。只有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黑色，黏糊糊地涂抹在这一切之上。

这是憎恶的黑色，鸟海想道。

如同往灶火里添柴烧水一样，鸟海内心的愤怒上下翻腾。而且，马上就要达到沸点了。

杀了他。

杀了那家伙。

看着眼前广阔的空间，鸟海缓缓点头。

他想像往常一样用左手抵住下巴，却堪堪打消了这个念头。碰不得。

最后有所动作的不是左手，而是右手。这是一只召唤死亡的手。鸟海握紧拳头，缓缓举起右手。

这只手缜密地戴着黑色手套，手里握着一把小刀。这是他反复斟酌后选择的凶器，其锋利程度无可挑剔。

这把刀，会刺穿那家伙的身体。

贯穿他的心脏。

那个瞬间，一刻一刻地迫近。

鸟海保持着战斗的姿势，望向前方。在通往黑鸟馆的路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片黑暗的山体。

仿佛在启示什么一般，照亮这个世界的灯光暗了下来。鸟海再次看了一眼手表，点了点头。

视线在移动。

这次他望向河流。最终注入大海的河水，微微泛着灰白的颜色。

鸟海转过身，蹲了下来。

河水映出了他的脸。

这样就可以了。

万无一失。

确认过自己的面容之后，鸟海再次站了起来。随后，黑色斗篷翻飞着，他慢慢前进。

前往黑鸟馆。

朝着通往馆的一条路走去。

不一会儿，青年画家的身影就看不见了。

山的表面暗沉下来。

B

第一起杀人事件，发生在黑鸟馆。

并且，是发生在黑鸟馆中被称为“里面的房间”的地方。并不是什么虽然叫“里面的房间”、其实在离入口最近的位置这种恶搞；也并不是一个名叫“里面”的人的房间。正如字面意思，这里就是位于黑鸟馆最里面的位置，所以叫做“里面的房间”。

要想到达“里面的房间”，必须通过“大厅”。黑鸟馆并无可以进入“里面的房间”的后门，如果不从灯火辉煌的吊灯下面横穿过去，是绝对无法进入“里面的房间”的。受邀至黑鸟馆的人，穿过“大厅”来到“里面的房间”——所有客人无一例外会走这条路线。

这个“里面的房间”，不，这样太复杂了，所以下面把引号去掉，仅称为里面的房间，就是连续密室杀人案的导火索。

话虽这么说，当然并不是“完全的密室杀人”，而只不过是“看起来像是在密室中被杀的杀人”罢了。

换言之，那个密室的某个地方是开放的。那个地方是哪里、是对什么开放的，这些谜团还有待解开。在那之前，看不见的奇妙战斗一直在持续着。

说起来，里面的房间只有一个入口。因为不是大门，所以也并没有层层上锁。不仅如此，内侧也没有上锁。作为密室杀人事件的舞台可谓有点另类，这座黑鸟馆里面的房间就没装锁。尽管如此，黑鸟馆的密室杀人，准确地说是在密室里被杀的杀人，还是成立的。因为里面的房间唯一的入口一直被二十四小时监控监视着。

监控没有死角。就算人体被压成扁面片，或者被拉成尖头荞麦面，监控也会立刻捕捉到这种可疑的身影。

如果是普通的人体的话，是不会看漏的。即便是有人在里面的房间入口处滑倒，或者客人之间发生争执，也会当即出现在监控上，便于马上采取措施。

里面的房间天花板很高，只有一扇可以开关的窗户。不过那是一扇往上推的小窗户，人是不可能闯进来的。显而易见，就算一个身形矮小的人从外面搭梯子爬上来，卸下所有的关节，也不可能钻进窗户里，这点一看就能明白。此外，鸟怪也不可能突然从黑暗的世界飞过来，破窗而入。说起来，在推理小说的规则当中，通常是完全不考虑有鸟怪以及其他妖魔鬼怪的存在的。

接下来，对被害者简单做一下介绍。

被杀的是一个名叫西大寺俊的男人，隶属于东亚学艺大学造型艺术研究会。他是在黑鸟馆里面的房间被杀的。

西大寺拿着邀请函。在这个就拜访而言未免太晚的时间里，他来到黑鸟馆自有其理由。邀请函上面指定了日期和时间。

请于4月9日（星期五）凌晨0点20分到达。

期待彼时与您相见。

署名是“黑鸟馆主人”。邀请函的背面是白色的，上面的镂空图案看起来像是一只被砍头的鸟，给人一种不吉利之感。

西大寺比指定的时间晚了五分钟到达。但其实他很早就到了车站，因为在咖啡馆消磨时间来着，所以稍微迟到了一点。

主人面色柔和地出来迎接，西大寺才姑且松了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来黑鸟馆，或许也跟这不无关系。如果主人是抱持着某种明确的意图邀请他来的话，若知晓了此事，说不定会兴师问罪。

西大寺会有这种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邀请函上写着“请务必独自前来，否则不得入馆”，甚至还说“如果与人同行，回去的安全将难以保证”，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威胁。看来黑鸟馆的主人是动真格的。回去的安全将难以保证，这种说法颇为令人不快。

西大寺歪了歪头。

居然还有这种邀请方式……

果然其中还是有什么内幕吧。

虽说是让独自前来，却也没说不能告诉别人。西大寺于是尝试着在网络论坛上匿名咨询了一下。

“难道不仅仅是你运气好吗？”

“看起来对方好像摆出了奇怪的战斗姿态，不过这只是错觉吧。”

“毕竟你是作为客人被邀请前往的，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这样的意见占了上风。

最后，西大寺打消了不安的念头，受邀前往黑鸟馆。虽然也担心时间太晚了，不过抱着必死的觉悟好像也未免小题大做。如果有人从黑鸟馆消失的话，时间只能是深夜。

就这样，西大寺来到了有着尖塔的馆。“欢迎。”主人伸出了右手。

*

“请品尝‘迎宾饮料’。”

黑鸟馆的主人面带微笑地递过来一个玻璃杯，里面盛着颜色奇怪的液体。

“请用。当然，您也可以等到从里面的房间回来之后再饮用。”

“那就按您说的办吧。”

西大寺还没有完全放松警惕，毕竟里面投毒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的。

在甜味的饮料里面投毒，谎称是赠饮，一脸清白地递过来。虽然是老套路了，但自己也不是毛头小子，多少也会保持警觉的。

“那您慢用。”

“啊，等一下。”

西大寺叫住了正要离去的主人。

“您还有何吩咐？”

“那个……有个很冒昧的问题，为什么邀请我到这里来呢？”

“这个嘛，完全是随机的。请理解为由于缘分还有一些运气，您才被选中的。”

主人面不改色地说道。

“运气啊。”

西大寺的神情似乎还是有些纠结。

“的确如此。没有别的意思。说起来，就跟慈善事业差不多吧。您能在敝处黑鸟馆休息，真是蓬荜生辉啊。”

话毕，主人像鸟一样用右手指了指里面的房间。

“那好吧。”

西大寺含糊地回答了一句，向里面的房间走去。

“慢走啊。”

主人走出了大厅。

黑鸟馆的主人坐在能看见大厅入口的地方。大厅只有这一个入口，但凡是活人就只能从这里进入。

主人坐的位置不但能看见唯一的入口，也能观察到大门口的情况。只要有人进来，他就会察觉到。

此外，那里还设置了监控，可以监视从大厅到里面的房间唯一的出入口。

从馆外到馆内、到大厅、从大厅到里面的房间——这三个出入口从黑鸟馆主人所在的位置都可以监视到。要是稀里糊涂地睡过去就没办法了，但只要意识还保持清醒，一旦有可疑分子入侵就能立刻发现。哪怕走在可疑分子先头的是像福助（注4）那样的小个子，也能马上被抓住。

监控也是如此。只要可疑人物不是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移动，就会出现在监控上面。

刚刚和主人交谈过的西大寺，就是在里面的房间被杀的。他是被刀刺死的。

黑鸟馆主人并不是凶手。他并没有追进里面的房间将西大寺杀害。和西大寺分开之后，他便来到了能够监视三个出入口的地方，再也没有离开过那里。

西大寺被杀的地方是里面的房间，并不是别的地方。他穿过灯火辉煌的大厅，最后在里面的房间毙命。他也不是为了躲避敌人的进一步袭击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内侧上锁，并非那种常见的死者制造的密室。西大寺毫无疑问是在黑鸟馆里面的房间被杀害的。

黑鸟馆主人也没有参与犯罪，而是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馆内的入口、通往大厅的入口、装有监控的里面的房间入口，这三个入口都没有发现异常。

那么，凶手有没有可能事先藏在大厅或者里面的房间里呢？即使有能将世界尽收眼底的尖塔持续严密监视，也会有盲点。就是尖塔的正下方。只要事先躲在塔下，就能逃过监视的眼睛。

西大寺被请进大厅后，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那里没有其他客人。

本来应该已经回去的客人还躲在大厅里，瞅准机会进入里面的房间杀害了西大寺——这种可能性非常大。但是，从当时的情况来看，这种概率几乎等于零。任何人都是清白的。

厕所紧挨着大厅，作为藏人的地方可谓无可挑剔。不过，西大寺也上过厕所，当然没有任何可疑的人。从现实情况来看，打开换气扇从外面侵入也是不可能的。

其他能藏东西的地方，大厅里还有很多。可要是小动物还好说，藏人的话，一看就知道空间不够。

剩下的选项就是，凶手可能藏在里面的房间内。如果这个选项也被排除的话，下一个命题就是无限接近真相的了。

“西大寺俊是在黑鸟馆的密室内被杀的。”

*

里面的房间内空无一人。

根据西大寺的主观判断，已经没有客人了。根本不需要确认，黑鸟馆里面的房间没有人——不用检查，看一眼就知道了。

房间里有窗户。

不过，只有一扇小窗户开着，位于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周围并没有立足点，能从那里偷偷潜入的，大概只有动作敏捷的小猴子吧。

其余的窗户都是固定死的。虽然可以透过窗户观察对面的情况，但不用担心可疑人员会从那里闯入。就算想把玻璃拆下来，里面的人也会马上发现吧。

看得见道路。

西大寺看到了一条通往黑鸟馆的路。

当然，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道路融化在黑暗的山体中，从那里开始视野就模糊不清。

他待在里面的房间内，打消了疑虑。受邀造访黑鸟馆果然只是侥幸，他觉得这一趟去得值。

但是……

牺牲者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西大寺毫无防备。即使敌人从正面袭击，他在这种状态下也是无法做好战斗准备的。

并且，也无法向外部求助。他当然带了手机，但在这里无法使用。

啊啊，好安静啊……

西大寺独自占据了里面的房间那宽阔的空间，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邀请函上面说，回去的时候会赠送豪华的礼物。当然，会用车子将客人送回去。真是宾至如归啊。西大寺不由得露出了笑容，然而在他身后，死亡确实逼近了。第一起杀人事件就是在黑鸟馆里面的房间实施的。

窗户纹丝不动。

皓月当空而照。

这样的世界，突然，动摇了。

然而，西大寺的视线中并未出现异样。

他背对着这边，更加没有半点防备。

如果全神贯注的话，大概会有所发现，能察觉到有可疑的气息从身后接近。

然而，西大寺正处于放松状态。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他深信不会有人侵入。

然后，那个瞬间降临了。

“呜咕！”

西大寺叫出声。

尖塔一样的东西从背后刺了进来，世界变成了白色。

刀尖直插心脏。

这是毫不留情的攻击。

片刻之后，西大寺向前倒了下去。

第一次杀人，结束。

注3：日本共有3万座左右稻荷神社，供奉的都是稻荷神，也叫宇迦之御魂神。稻荷神原本是保佑五谷丰登的神明，为了祈求丰收，就有很多人前往参拜。现在不只是农业，各大产业的生意兴隆都归稻荷神所掌管。

注4：福助：头大身短的男性人偶。

第一卷 II 白鸟馆

A

从白鸟馆可以看见黑鸟馆。两座馆能够彼此眺望对方。

必须声明，“方”不是方位的叙述性诡计。从白鸟馆确实是能看见黑鸟馆的。

当然，透视法是不一样的。虽说不能看见黑鸟馆的全部，但至少有一部分是进入了视野的。

只要站在白鸟馆内部的某个位置，就能看到黑鸟馆的模样。

灵峰被染成了一片红色。

一如往常，眼前的景致令人肃然起敬。

视线一转，就能看到大海。

微光如同剪刀般洒落在相模湾上。

这是一成不变的美景。

如果不是从黑鸟馆而是从白鸟馆里面的房间眺望，景象会有所不同。

两座馆不单单是外貌相似，就连内部的构造也是一模一样的。

有大门，也有大厅，还有装了吊灯的休息空间。从那里穿过去，就到了里面的房间。还不仅仅是结构。黑鸟馆里面的房间，也就是第一次杀人的案发现场，和白鸟馆里面的房间大小完全一样，天花板也一样高。

其他的设施也一模一样。高处有一扇小窗，是固定死的。

看得见风景。

在白鸟馆能够远眺大海。

从东京湾到浦贺水道，一览无余。

船灯闪烁着光芒。

西边尚且洒满夕阳的余晖，东边却已经夜幕降临。数点船灯浮现于其中，既有观光客船，也有渔船。远近闪耀的彩灯，宛如宝石一般。

虽然一派华丽的风景，但继双胞胎馆的黑鸟馆之后，白鸟馆也举办了一场称不上令人欢欣雀跃的宴会。

复仇剧还在继续。

现在，第二幕即将拉开帷幕。

*

杀了她，鸟海想。

接下来要进行的第二次杀人，凶手和第一次杀人是同一人，都是青年画家鸟海翔。

是谁杀的——也就是所谓的who done it，在这一系列连环杀人事件当中并不重要。一连串案件的凶手毫无疑问都是鸟海。完全没有疑问的余地。

杀了她。

那家伙，杀了她。

鸟海盯着白鸟馆，再次确认了内心的杀意。杀意丝毫没有变淡的迹象，该出手时就出手。继黑鸟馆之后，白鸟馆也要一视同仁。青年画家的杀意如同灶内之柴，熊熊燃烧。

风景赫然在目。

尖塔闪烁着光芒。

尖塔顶端泛着红光。仿佛宣告杀人事件即将拉开序幕的光芒，即使杀人剧已经演到了第二幕，也依然停留在尖塔的顶端。

鸟海的装束也和以前一样。

从上到下一身黑，身上穿着过时的斗篷和裤子。

在黑鸟馆里面的房间实施的第一次杀人很成功。手里紧紧握着刀，冲到被害人面前，心脏仿佛就要从口中跳出来了。

第一次是那样紧张。自己现在变成了黑色的鸟，如果是在没有月亮的夜晚，即便身体动来动去，也无从分辨。

尽管已经如此确信，但还是要留意敌人的呼吸声。在真正冲出来之前，仍会惴惴不安。

这次则不然。因为已经是第二次了，所以多少放松了一些。

就算地点搬到了白鸟馆也没什么大问题。已经进行过排练了，总不至于失败吧。

杀了她。

她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领受复仇之刃吧。

青年画家看向大海。

形形色色的船只漂浮在海面上。仿佛一眼能看到海流的尽头。罪行必须受到惩罚，恶人必须付出死亡的代价。望向那个世界的鸟海，眼中蕴含着坚毅的光芒。

他视线一转。

看向双胞胎馆的方向。

隔着深谷的黑鸟馆，尖塔的顶端能看见一道红光。那里泛着启示般的光芒。

鸟海撩起刘海。

风吹过世界。

世界在为预兆而战斗。

为惨剧的预感而颤抖。

在青年画家的眼中看起来是如此。

鸟海看向右手。第一次杀人的时候，这只手握着刀。

这次不一样了。

凶手依然是鸟海，但这次准备的凶器却完全不同。与在黑鸟馆里面的房间上演的复仇剧相比，在白鸟馆有必要改变一下犯罪方法。

不变的是黑色手套。这只手上，紧紧握着一根绳子。

一根结实的红色绳索。

已经练习过很多次了。

能成。

即使第一次攻击失败，敌人也不会有所防备。

马上发动第二次攻击就可以了。

然后，将其杀掉。

如同一场不眠的杀人仪式般，鸟海弯下腰照了照自己的脸。

随后，黑色的斗篷飞舞着，他朝着黑暗的山体走去。

B

“没有香槟吗？”

一看到端上来的迎宾饮料，井田美知就皱起了眉头。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杯里盛的是黄色不透明的饮料。一看就知道不合她口味。

“非常抱歉，饮料的种类是有限的。”

白鸟馆主人恭敬地回答道。

“哼，是吗？吊灯什么的还挺像回事，却连香槟都没有，这可不行啊。”

美知用傲慢的语气说道。

她按照邀请函上的指示，深夜才来到白鸟馆。她以为对方肯定会端出酒来招待，所以口吻自然而然地尖锐了起来。不，她平时就不拿别人当人看。

“实在抱歉，那就请您在敝馆歇息吧。”

“等一下。”

美知噌地一下举起手中的香烟。是细支的薄荷烟。

吸烟区在大厅的一角，她盘着腿坐在藤椅上，任由身体晃来晃去。

“您有何吩咐？”

主人明知故问。

“没什么吩咐。”

美知用像要战斗似的眼神看着主人。

主人仍然站在那里等着客人发话。他一头花白的头发梳成背头，身穿黑色高领针织毛衣。后背上既没有鸟的印花，也没有印尖塔的图案，实在是太朴素了。

“这种地方，我平时是绝对不会来的。”

美知用一如既往的语气说。

“亏我还特意跑一趟呢，什么玩意儿啊，你这破迎宾饮料？”

美知皱着眉头指着黄色饮料。

“实在是对不起。”

主人老老实实地低下了头。

“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也不想来。本来就不乐意跟下等人往一块儿凑，空气都一股穷酸味。”

“呵呵……这个嘛……”

主人把话咽了回去，挤出笑容。

“无论如何，感谢您的专程造访，我想您一定会对这次的伴手礼满意的。我们白鸟馆已经竭尽全力来筹备了。”

“还能有啥，反正不就是香皂毛巾套装吗？”

“不是不是。”

主人慌忙摆手。

“我们每天只招待一位客人，一定会让您满意的。”

“哼，那我就尽量期待一下吧。”

美知说着，若无其事地把烟灰弹到了地上。

主人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拿着拖把擦了擦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走出了大厅。

从美知的视野中消失后，白鸟馆主人的神情马上变了。

他的脸上满是怒容。

“你休想活着离开这座馆！”

主人低声说着，坐在了监控前面。这个监控能够监视到从白鸟馆大厅通往里面的房间的入口。

这次，也没有看到凶手的身影。

而凶手鸟海翔当时就在黑鸟馆。

*

说到底只不过是二流的才能罢了。

无法从具象的躯壳中自拔，可怜的残骸……

井田美知在里面的房间将耳环取了下来。那是一副硕大的翡翠耳环。

美知在东亚学艺大学造型艺术研究会中是女王般的存在。无人敢凌驾于她之上，凡是敢顶撞她的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给予退会的处分。其结果是，会中只留下了唯她马首是瞻的人。仿佛在各种各样的形状上涂上了一层黑色的颜料，就连墨迹和污渍都被统统涂去，不那么显眼了。造型艺术研究会被染上了美知的色彩。

那是邪恶的黑色。

她从来不把别人当人看。

这次之所以会接受邀请，是因为“鸟海翔”这个画家的名字让她印象深刻。与自己比起来，这个人简直令人喷饭。

拘泥于具象，是头脑不好用的证据。

还是得多学学啊。

里面的房间安装了窗户。除了那扇人类无法闯入的小窗之外，其余的窗户都是固定死的。装的并不是磨砂玻璃，而是透明的，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

美知随着船灯游移着目光，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

美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切。没用的人就去死吧，她是真心这么想的。只有自己像白鸟般高高在上，其他人都是丑陋的凡鸟。

自三岁就开始拿画笔的美知，早在少女时代就崭露头角。她在英国度过了孩提时代，并作为天才少女名噪一时。父母又对她宠溺无度，导致她的性格十分乖僻。

回国之后，她居住在逗子（注5）的宅邸。父亲是拥有一辈子也花不完的财富的资产家，因此她的住处就如同要塞一样。虽然没有哥特式的尖塔，但光是距离就足以让人将其误认为是教堂。

哼，什么破吊灯啊那是。

还真是穷鬼的审美水平。

在穷奢极欲中长大的美知眼中看来，这座馆的大厅透着一副寒酸相，属实是惨不忍睹。白鸟馆和白鸟城可谓云泥之别，单从装饰画来看，其档次的差异便是一目了然。

既然要装饰那么拙劣的画，干脆用复制品算了。

也罢，反正招待的都是些下等人，倒也无所谓。

美知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她嗤之以鼻的不光是财力。她坚信无论美貌还是身材、智力还是才能，自己都是最优秀的。

论实绩，她也是有的。

回国之后，这位天才少女继续一路高歌猛进。她凭借运用独特色彩和笔触的抽象画，屡次在竞赛中获奖，并且多次在相当规模的会场开办个人展。

拥有这等实力的美知进入东亚学艺大学就读之后，便加入了造型艺术研究会。如同一只白鸟翩然降入凡鸟遍布的池塘之中，从一开始的力量关系就很明显。要不了多久，美知就成了女王。

既是女王，同时也是暴君。她横行霸道，恣意妄为。

美知渴望着新的刺激。

她厌烦迷幻药之类的东西。染指迷幻药从而自取灭亡，那原本是从下层阶级咸鱼翻身的艺术家常干的事儿，不适合她。

好无聊啊，这个世界。

多杀上几个人，抽出血来代替颜料之类的，想做的事情有很多，但似乎都触犯法律。

美知的头脑中流淌着各种各样的水流。那当中只有漆黑的浊流，却没有清冽的溪流。束起来的头发骤然散开去，仿佛在黑暗中被阵阵妖风吹动。

那一根根头发，都是蛇。

邪恶地蠢动着的蛇。

我就是法律。

美之国度的祭司只有我。

下级只要听从我的命令就行了。

简单吧？为什么这么单纯的真理都不明白呢？

抱有这种思想的人当上了女王，造型艺术研究会变质自是理所当然的。有心人全都退会了，剩下的都是内心或多或少有点扭曲的人。

即便如此，这里平时也和普通的社团没什么两样。全无盲目的战斗，对话中也没有一丝不祥的死亡阴影。然而真正邪恶的白鸟落入鸟群之后，造型艺术研究会有时便会产生变化。天鹅翅膀的振动从先头传到末尾，这里变成了危险的集团。

他们称之为祭典。

至今为止，他们举办了各种各样的祭典。

美知没有加入他们。女王只是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虽说也尝试过写生，但对美知来说，那只不过是欣赏的对象而已。

祭典结束了。在短时间内结束了。

但是，也有从那里开始的东西。

祭典的伴奏结束之后，有一首旋律开始响起。

*

在黑鸟馆的某处，鸟海屏住了呼吸。一望即可明白，毫无瑕疵的完美杀人犯现在正准备犯下第二次杀人的罪行。

杀了她。

握住绳子的右手已经汗津津的了。他移开视线，尽可能眯起眼睛看向右边。

山谷赫然在目。

能看到上面没有架桥的山谷，将黑鸟馆和白鸟馆隔开。

能成，鸟海说给自己听。

凶器用这个就够了。只要有这条红绳子，就能将毫无防备的敌人杀死。

这是，复仇。

好好体会一下吧。

鸟海眨了眨眼。

就是现在，把不可能变为可能。一只鸟突然出现在完全封闭的密室里。只要集中精神，什么事情都能做成。

鸟海又眨了眨眼。

那个在白鸟馆休憩的女人看不见我的身影。尽管如此，紧张感仍在持续。每次闭上眼睛再睁开，都仿佛有极微量的电流通过大脑。

他调整好了战斗姿势。

接下来就是起飞了。

鸟海的手更用力了。

握着红绳子的手套中的手，已经汗津津的。

目标定了。

从黑鸟馆隔着没有桥的山谷眺望白鸟馆。能飞过去，鸟海想。无论距离多远，奇迹之圈都会从黑鸟馆飞向白鸟馆。不需要像蛇一样弯弯曲曲地走过去，前端系成圈的绳子一瞬间就能到达白鸟馆，出现在遥远的双胞胎馆。

能飞过去。

不，绝对可以飞过去。

复仇的红圈，如今正割裂黑暗飞过去。

两座馆之间并没有墙隔着。如果有密不透风的墙的话，那就绝对没法子了。复仇之圈就飞不过去了。

好在有着如同恩宠般的空间，是敞开的。幸运的是，那里没有关闭。

鸟海侧目望去，看见了那个空间。

在那前方，是猎物。

猎物是馆里的客人。井田美知这个可恨的女人，背负着必死的命运出现在了馆里。美知必须在白鸟馆内死去。

复仇剧还在继续。

如果先头的多米诺骨牌倒下的话，第二张牌也会随之倒下。

你给我去死吧。

鸟海的双眼闪闪发光。

在一片黑暗的风景中，他的眼睛看起来确实是在发光。

*

总觉得有股难闻的气味……

有好好打扫过吗？

白鸟馆里面的房间内，美知的眉头皱成了一团。

唉，没办法。一闻就能明白，是下等人的气味。

沾上穷鬼体臭的地方，再怎么打扫也没用的。

美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暧昧地扭动身体，在镜子前摆出姿势。

这里是密室，反正谁也看不见。

真是越看越完美啊。

右侧的小腿肚上有一颗大痣，那也是魅力所在……

美知对着镜子出神地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身体，突然抬起头来。

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

除了一扇小窗之外，里面的房间整个都是封闭的。唯一的出入口也不见人影，监控摄像头也没拍到任何人的身影。不仅是人类，连拥有高度智慧的机器人也没拍到。白鸟馆里面的房间内，自始至终只有美知自己。

凶手鸟海翔并没有事先潜入这里。此时，鸟海正在黑鸟馆。他的身体并不属于白鸟馆，而是属于黑鸟馆。

除了高处的窗户之外，其他窗户都是固定死的。不用锤子是无法将其打碎的。

美知转过头来，看到了映入眼帘的东西。

一切景物都和以前一样。隔开两座馆的山谷还是山谷，大海还是大海，船灯还是船灯。

然而……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美知感受到一股杀气。

然后，决定性的时刻来临了。

复仇的红圈出其不意地飞来，不知从哪里劈开黑暗从天而降。它在黑暗中快马加鞭地向猎物扑过去。

“咕唉！”

红色绳圈顷刻间套住了美知的脖颈。

无法挣脱。

她用手抓住脖子，想把绳子解开，可绳子却紧紧地咬住脖子不放。

“咕唉唉唉……”

她就这样被拖着走。

一股惊人的力量在拖着她。

中途，她的头撞到了瓷砖墙，那阵冲击使得她的鼻血流了出来。

美知的脸开始瘀血。

她的手脚在挣扎着。白皙的四肢动个不停，企图求救。

没人来救她。

白鸟馆里面的房间内只有美知一个人，没有任何地方向她伸出援手。不，有一个。名为死亡的救赎之手向美知伸来。一只白鸟不知从哪里飞来，世界一瞬间明亮了起来。

到此结束。

造型艺术研究会的女王命赴黄泉。

在白鸟馆里面的房间被杀了。

这样就行了。

这样就……

戴手套的男人向尖塔望去。

看见塔尖泛着启示般的光芒。

罪有应得。

你这个该死的女人。

杀人犯冷冷地俯视着尸体。

那是鸟海。原本应该在黑鸟馆的男人，不知何时在白鸟馆现身了。

他的手里，握着一条红色的绳子。

毫无疑问，那就是凶器。

绳圈缠绕在被害者井田美知的脖子上。

另一头握在加害者鸟海翔的手中。

真顺利啊……

鸟海露出笑容。

黑鸟馆中的杀人犯，在白鸟馆里面的房间内笑了。

注5：逗子：日本关东地方南部的城市。在神奈川县相模湾西北岸，田越川河口。气候温暖，北、东、南三面环山，西部临海，有著名海水浴场，为游览、疗养胜地。东京住宅卫星城市，多高级住宅和别墅。

第一卷 幕间一

“唔嗯，总觉得……”

男人歪着头。

他的心情很差。现在，他正坐在椅子上。作为客人被邀请到这里来，却在这里读书。

没错，是书。

千真万确是书。

一望之下，是分两段的新开本，也进行了装订。不过不是市面上流通的书籍，而是私印。

封面上印着这样的文字。

三崎黑鸟馆白鸟馆连续密室杀人

书名是够长的，不过正如其字面意思。

在“三崎”的“黑鸟馆”和“白鸟馆”“连续”发生了看起来像“密室杀人”的事件。

不过，可是……

为什么要让客人读这本小说呢？

不对，不是客人。

是让我读吗？

男人用手摸着下巴。

他抬起头，看着吊灯。感觉那光芒特别耀眼。

有问题。

这里隐藏了什么猫腻。

男人的眉心刻上了皱纹，乍一看有几分名侦探的模样。

一种违和感一直缠绕着他。

解答就在眼前，确实进入了他的视野中。

尽管如此，却没有上升到意识的表层，无法察觉。

男人感受到了这种焦虑。

《三崎黑鸟馆白鸟馆连续密室杀人》这部作品中的谜团，马上就可以解开。至少对自己来说，难度并不高。骗骗小孩子还差不多。

若是对方把书递过来说“解开这起案件”，那简直太轻松了，就和泡热水澡差不多。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和作品中登场的主人一样站在那里的男人，是这么说的：

邀请你来的理由，都写在这里了。

请读读看吧。

男人和作品中登场的人物一样，被邀请到了这里。他被有豪华赠品相送的说辞所吸引，特地过来了。

会感到不舒服也是理所当然，因为作品中的客人是一个接一个被杀的。

照这么说，我也会被杀了？

开什么玩笑。

到底为什么……

男人的胸中突然闪过一道阴影。

也不是没有想到的事情。男人在男女关系方面处理得不太好，过去曾发生过许多问题，为此而招人怨恨也不足为奇。

男人向着入口望去。

外面的门已经关上了，没有主人的许可不得外出。他已经是瓮中之鳖了。

男人回想起和主人的对话。

“邀请我有什么理由吗？不是随随便便选的人吧？”

“不是都说了，那里面写得清清楚楚呢。”

主人于是指了指那本《三崎黑鸟馆白鸟馆连续密室杀人》。

“读到最后就能明白了吗？”

“不，想要知道理由，没有必要把整本书都读完。只要注意到，就能如同电光石火一样豁然开朗。”

“那，不读也没关系吧？我不擅长读书啊。”

“条件就是你必须把这本书读完。如果半途而废的话，就拿不到豪华赠品了。”

“真的是豪华赠品吗？如果是随处可以买到的洗发水和护发素套装的话，我可是会生气的哟。”

“错不了，这可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东西。”

主人微笑道。

“知道了，我读就是了。事件的谜团解不开也没关系吗？不过，我可是从一开始就明白了哟。”

“嗯嗯，没关系。只要读完就行了。”

主人说着，恭敬地低下了头。

粗略地聊了几句后，男人便开始读书。开始读那本私印的《三崎黑鸟馆白鸟馆连续密室杀人》。

不安的心情和莫名的违和感，一点点累积起来。

不仅仅是因为受邀的客人一个个被杀。

还有一个更大的理由。

男人读书的地方——正是，黑鸟馆的大厅。

自己现在，正在黑鸟馆中阅读“黑鸟馆”的小说。

在黑鸟馆中阅读在“黑鸟馆”中有人被杀的小说。

不知为何，头晕乎乎的。

毫无疑问，这里就是黑鸟馆。

外面挂着“黑鸟馆”的牌子。不知道是不是业主写错了字，只有“馆”字有粘贴上去的痕迹。原本写的什么字，不把“馆”字撬下来是看不到的。

算了，先读读看吧。

事件的诡计都已经知道了，无聊得很。

男人从大厅向着里面的房间望了望，又读起《三崎黑鸟馆白鸟馆连续密室杀人》来。

第一卷 III 黑鸟馆

A

从电车上下来走了几步后，新居胜从眩晕中清醒了过来。

虽然嗑的是劲道比较弱的药，但嗑多了也会偶尔出现闪回。他看见了某种不存在的东西。

此刻，巨大的黄色墓碑倒了下来，摩天轮在乱转。

只要按住太阳穴不动，发作就停止了。

接下来要进入敌人的城堡，若无其事地在黑鸟馆出现。

然后，探寻秘密。

有问题。

一定有问题。

新居就像试图抢先登上敌人城堡石墙的士兵一样，重新打起精神。

新居是东亚学艺大学造型艺术研究会的成员。进行绘画创作、参加各种美术展、彻夜和朋友一起喝酒嗑药，他过的是那样的学生生活。

其中一个朋友西大寺俊失踪了，理由不明。既没有欠债，也没有什么烦心事。周围的人对此都疑惑不解。

西大寺留下的记事本上写着奇怪的内容。他好像是去了黑鸟馆这个地方，但到底是黑鸟馆还是别的什么地方，这座馆是不是私人拥有，当时完全搞不清楚。

不过……

有一天，这个疑问冰释了。黑鸟馆发来了邀请函。

想要独占与世隔绝的别样洞天吗？

豪华的大厅和舒适的内室在等着您（附带豪华赠品）。

务请来访黑鸟馆。

上面写着这样的字句。

这看起来是个住宿设施，其实不然。

结局并不是“黑鸟馆其实是间廉价旅馆”。

不管怎样，线索终于连上了。西大寺也受到了邀请，然后就杳无音信了。谜团仿佛明白地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因为某种理由邀请了西大寺的黑鸟馆主人，这次将矛头指向了自己。

新居思索着理由。

为什么连续邀请造型艺术研究会的成员呢？如果是在古代西方，富丽堂皇的公馆的主人可能会邀请画家来访，款待的同时将其软禁起来，命令他们为自己画肖像画，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可是，这里是现代的日本啊，不可能会有那种事。

他想和其他成员商量一下，可就连女王井田美知都不知道哪里去了。没准她一时兴起去了国外，先头一条心的社团现在群龙无首，处于一盘散沙的状态。

这岂不是很有趣？摆出一副受到豪华赠品吸引的模样，进入黑鸟馆。

想要亲眼确认到底是谁、出于什么目的策划这样的事情。

新居怀揣着这种想法，一个人来到了黑鸟馆。

除此之外也有别的选择。完全可以考虑去找警察商量，但他身为嗑药惯犯，不太愿意和警察打交道。

危机意识淡薄也是嗑药的副作用之一。死的总是别人、和自己无关，新居带着这种感觉踏入了黑鸟馆。

“欢迎光临！”

系着红色领结的主人出来迎接。

“回去的时候会给安排出租车吗？”

新居用轻率的语气问道。这大半夜的要是被撵出黑鸟馆可不好办。他就像一个愁眉苦脸的和尚晚上被拖去念经一样。

“请不要担心，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就是了。”

黑鸟馆主人低下那大背头，动作夸张地指了指玻璃窗。

新居的视力不太好，定睛细看，远处的尖塔终于进入了视野。

端上来的是颜色有点像鸡尾酒的迎宾饮料。吊灯的灯光暗了下来，时间已经过了0点30分。

新居望向墙壁。无愧于黑鸟馆之名，统一涂成了雅致的黑色。

灯也是黑色的。安装在街灯般氛围中的西式台灯，亮着意味深长的灯光。

“可能的话，还是白鸟馆比较好。”

新居轻松地说，主人却摇了摇头。他摆出一副激动得要死的表情，连身体都在抗拒。一提到“白鸟馆”这个名字，他的态度突然变得富有战斗性起来。

“这是不合理的要求。毕竟是黑鸟馆这边邀请您的。”

他摆出富含压迫感的姿势。

“可是，没人看见不就行了吗？一次就好……那个，我想去白鸟馆之类的地方看看。”

“那可不行。您是黑鸟馆请来的客人。”

主人对他完全不加理会。

“我知道了。对了……”

新居改变了话题。

“真巧啊，我的朋友也被邀请到了这里，他叫西大寺。”

新居一边说，一边窥探着主人的神色。

“是吗？那还真是够巧的。不，我可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确实纯属偶然。”

主人又恢复了恭敬的态度。

“嗯——就是这么回事。”

新居报出西大寺的名字，想要试探主人的反应，但对方滴水不漏。

“那么，我先告退了。”

黑鸟馆主人正色行礼。

临走时，他脱口而出：

“请多保重。”

虽然主人这样若无其事地提出了忠告，但新居毫不在意。

此时，杀人犯已经在黑鸟馆中了。

*

鸟海在等待着。

他正在焦急地等待第三次复仇的时刻。视线滑开，他看见了白鸟馆。在鸟海的眼中，那里泛着光芒。隔着深谷的双胞胎馆，对面还能看见闪烁着船灯的海面。

但黑鸟馆却不一样。虽然也亮着灯，黑暗却在悄悄逼近。

鸟海的所在之处一片黑暗。

红色的黑暗。

杀了你。

下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鸟海内心的憎恶之火在熊熊燃烧。

但是，黑暗的东西必须加以隐藏，不可暴露出来。

要想杀死别人，首先要杀死自己。屏住呼吸，握紧手电筒，等待时机。

敌人完全没有防备，趁他毫无戒备地在黑鸟馆休息的时候行动。复仇者必须去除杂念，时刻保持冷静。

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汗津津的。但是，却和一开始的感觉不一样。那只手没有握着刀。

也没有握着绳子。

鸟海的手中没有凶器。

不久，恩宠便降临了。

复仇之刃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鸟海望向白鸟馆，视线缓缓滑向大海。

幽暗的山体、没有桥的深谷、双胞胎馆、山上的风车、漂着船只的大海……

映入眼帘的是和以往相同的风景。

然而，他感觉到那一切都染上了淡淡的红色。不久这里就会成为惨剧的舞台，出现一名死者。上演这一幕的演员，正是鸟海。

鸟海是不折不扣的杀人犯，他就是这种人。他潜伏在对被害者而言完全是盲点的地方。

不可能将成为可能。

不，必将成为可能。

这只手中蕴含着神的力量。

鸟海看见了尖塔。

一直注视着屹立在双胞胎馆——白鸟馆中的塔。

奇迹发生了。

魔剑飞到了这只手中。

鸟海微微一笑。在这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白鸟馆也是如此。在双胞胎馆里，以及里面的房间内，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

鸟海侧耳倾听。

听见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杀人犯垂下了头。

不久便可得到恩宠了。在那一刻之前，在从这个黑暗的地方一跃而出挥动复仇之剑之前，必须将存在的气息消除掉。

鸟海屏住呼吸。

咔啷……

声音响起。

来了。

第三个牺牲者来了。

鸟海咬紧嘴唇。看不见任何人的鸟海闭上眼睛祈祷。向神祈祷复仇成功。

自己现在正在时空中飞行。

他产生了这种感觉。

*

新居的眼中看到的是密室。

他并没有瞪起眼睛去寻找能打开的地方，也没有指着高处的窗户确认“啊啊，那里只有一扇窗户开着”，更没有进一步认识到其他的窗户都是固定死的。

这点自不必言，因为没有那个必要。里面的房间的风景，用哲学家大森庄藏（注6）的话来说，只是立在新居的眼前而已。

他感到喘不过气来。被邀请进入的黑鸟馆里面的房间，果然有种密室的气氛。

新居有种挥之不去的异样感觉，仿佛来路不明的东西在舌尖上滚动。

即使找地方靠着后背，保持舒适的姿势，这种异样感也无法消除。

奇怪。

总感觉在被人看着……

里面的房间没装监控。这是当然，在显眼的地方装那样的东西，弄不好会引起骚动。虽然从大厅通往里面的房间这条路装了摄像头，但再往前就没装了。

但是，很奇怪。有什么不对劲。

虽说一直跟着队列走到了这里，但总觉得先头的男人带错了路。朝着死胡同走过去了，这样走下去可不行。必须从黑鸟馆逃出去。要是先头的人带错了路，那就只能一个人离队逃跑了。

不安感越来越强烈，马上就要撑不住了。从里面的房间飞奔出去，冲进大厅，不顾主人的制止跑出黑鸟馆，向外面的人求救。按常识来讲，这是不可能的，搞不好反倒会被抓住。

新居强忍住了。

没过多久，不安就像沙塔一样崩塌了。

过了喉咙就忘了烫，再热的热水也觉得熨帖了。之所以感到不快，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吧。

新居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如果他这个时候回过头来，说不定会发现个中玄机。谜团也许就会暴露在光天白日之下。

然而，新居并没有那样做。于是他的命运就这样被决定了。

过了一会儿，新居抬起头看了看时钟。

他看的不是自己的手表，手表自不用说是留在大厅里了。新居看的是安装在黑鸟馆里面的房间内的时钟（见下页参考图）。

大厅里摆着一个古董摆钟，而里面的房间内装的是强调功能的模拟时钟。是个圆形白色、平淡无奇的东西。

新居看着这个时钟确认了一下时间。原本他就很在意时间是否准确，即使五分钟左右的误差也能马上知道。

仔细看来，里面的房间内的时钟是准确的。虽然稍微有一些误差，但不会太大。

现在是，凌晨0点59分。

于是，读秒开始了。

黑鸟馆内部简略图

B

白鸟馆的主人看着时钟。

他抬头望向那圆形的白色时钟。

秒针稳稳地走动着。再过一会儿就到凌晨1点了。

来了。

这个时刻终于来了。

主人看向右手。

手中握着尖塔形状的东西。是刀。

这把刀便是凶器。

刀子会切开时空，飞走。从白鸟馆到黑鸟馆，轻松地飞过去。

主人举起刀，像圣火一样将它高高举起。

然后，他看向黑鸟馆。

他凝视着黑暗的山体，缓缓点了点头。

自己不会用这只手杀死他。

没有那种力量的话，马上就会被制服吧。

但是……

主人又看了看时钟。

距离预定好的时间——凌晨1点，只剩下不到一分钟了。

刀尖闪着光芒。与馆中的塔一样，闪耀着意味深长的光芒。

此刻，主人握住了凶器的刀柄。刀子在白鸟馆。这次实施复仇杀人的，也是鸟海。

他现在在黑鸟馆。被害者新居也在那里。

只有凶器在这里。

主人望向瀑布。

深谷将两座馆隔开，瀑布就落入那谷底。

后续的水接着先头的水往下坠落。然后再后面的水接上去。水流一气呵成，毫无阻滞。

不要紧。

一定会顺利的。

我的念力，都注入了这把刀里。

动手！

主人高高举起了刀。

他看着时钟，目不转睛地盯着秒针移动。

只要一心一意地祈祷，愿望一定会实现。就连山也会移动。被染成一片黑色的绝望世界，迎来了光明。光之天女降临在被尸身掩埋的不祥世界，徘徊不去。

主人的眼睛一亮。

他瞪着黑鸟馆的方向。

五、四、三、二、一……

然后，时间到了。

主人握着刀的右手，猛地动了起来。

*

鸟海在等待。

他屏住呼吸，不发出一点声音，目不转睛地盯着怀表的表盘。

秒针的声音很小。那是极其细微的声音。尽管如此，他还是担心声音会不会传进新居的耳朵里。他像抱着死婴一般抓住手表，纤细的秒针像鸟的翅膀一样颤动着。

快了。

再过一会儿，凶器就要来了。

恩宠降临。

复仇之刃，倏忽现身。

鸟海在黑鸟馆的某处等待着那个时刻。

他的视线在移动。

看得见。

看得见尖塔泛着的红光。

那是如同启示一般的光芒。

他短暂地闭起眼睛，将意识集中于一处。

这次杀人所需要的不仅仅是集中力，还有瞬间的爆发力。

到了凌晨1点，作为凶器的刀就会到来。凶器从白鸟馆传送到黑鸟馆。一旦察觉到那一刻的气息，这只手就必须用力。左手和右手，连手指也要用上。将这种力量传遍整个身体，变为瞬间的爆发力。

必须抓住，用这只手。

必须抓住作为凶器的刀子。

鸟海咽了一口唾沫。

如果凶器落入敌人之手，自己马上就会陷入险境。

谁能先拿到刀子，是胜败的关键。

从气息可以知道，敌人此刻正毫无防备地背对着自己吧。

必须要在一瞬间做出判断。趁其不备。

鸟海再次看了看怀表。那黑色的纤细秒针，像鸟的翅膀一样颤动着，距离凌晨1点还有不到三十秒。

鸟海收起怀表，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

来了。

那个时刻来了。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

如同起跑后就想冲在先头的赛跑运动员一样，他集中了意识。

密室是开放的。

仅仅是在被害者的眼中，这座黑鸟馆里面的房间应该是密室。

然而，并非如此。

密室是开放的。通过成为盲点的空间，奇迹之刃此刻出现于此。鸟怪展开黑色的翅膀，宣告了当死之人的命运。不需要走蜿蜒曲折的道路绕过去，刀子一瞬间就会出现在这里。

倒计时开始。

五、四、三、二、一……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鸟海突然转身。

*

“呜哇！”

新居瞠目结舌。

惊天动地的事态发生了。

富士山在喷火，从山脚飞来一只巨大的鸟怪。

在混乱的新居眼中看来是这样的。飞来的并非死亡的火山灰，而的确是一只不可能存在的巨大鸟怪一般的东西。

摇晃、摇晃。

视野在摇晃。

摇晃、摇晃。

视野遍及之处——尖塔和窗户，全都在摇晃。

“等一下！”

新居回过神来。

他的透视法终于恢复了正常。

然而，为时已晚。

袭击者的手中握着刀。

“杀了你！”

黑衣男子说。

突然现身的并不是鸟怪，而是这个男人。

新居毫无防备，于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将手里的东西扔了出去，却丝毫不起作用。只能听到干巴巴的声音。我做了什么？我是清白的！他在心中呼喊道。然而袭击者毫不理会，切切实实地逼近了。

“住手！”

新居企图逃跑。

然而，他脚下一滑。

毫无悬念地滑了一跤。

“去死吧！”

袭击者骑在他的背上，对着他的后脑勺发动了第一次袭击。

“咕哇……”

摇晃、摇晃。

视野在摇晃。

新居看到了唯一一扇开着的窗户——位于高处的小窗。

但是，救赎之手并没有伸过来。

取而代之的是，第二次袭击。这一下深深刺进了他毫无防备的背部。

肌肤撕裂、鲜血四溅。伤口很深。刀刃割裂了内脏。新居如同垂死的鸟一般四肢挣扎了一会儿，最终归于平静。

战斗草草地结束了。

鲜血从刚刚失去生命的牺牲者体内流淌出来。

袭击者感慨万千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手够不到的地方开着的那扇小窗。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了出来。虽说实际上只花了很短的时间，但他是赌上一切进行了这场战斗，因此呼吸变得十分急促。

对了，得给个信号。

战斗的结局如何，还有人在一旁作壁上观。必须知会一声。

“成了！”

袭击者高喊着举起了右手，如同一只看不见的鸟展开了漆黑的翅膀。世界得以被纠正，所有扭曲的事物得以回去原形。秩序得以恢复。

“又完成了一次复仇。”

声音被惊人地放大，在黑鸟馆里面的房间内回荡。

片刻之后，响起了掌声。

这是百感交集的掌声。

做得很棒。

谢谢……

这种想法通过掌声传达了出来。

袭击者缓缓垂下右手，血液从刀尖滴落。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杀死他并非终结。

袭击者重新振作起精神。在里面的房间将新居杀死的人，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正是鸟海。

袭击者=鸟海。

即是说，这次复仇的实行者依然是青年画家。

鸟海看向时钟。

刚过凌晨1点10分。还以为过了很长时间，但出乎意料的是，时间并没有流逝。

光是杀人还不行。

必须将这一切消除掉。

将这具尸体从黑鸟馆里面的房间搬出去。

完全不留任何痕迹。

为此……

鸟海放下手中的刀。

响起“咔啷”一声干巴巴的声音。白色的灯光将尸体倒着的房间照得通亮。这里没有工具，刀子只不过是杀人的凶器而已。大剪刀、砍刀、电锯这些工具都在别的地方，必须将尸体转移到那里去。

鸟海缓缓移开视线。

他看向小窗。

看着那扇唯一开着的、堪称密室之眼的小窗。

又看向固定死的窗户。

然后，他的视线再次移动。目光摇摆不定。

鸟海最后将视线锁定在了一个地方。

那里是，白鸟馆。

注6：大森庄藏（1921年8月1日-1997年2月17日），日本哲学家，物理专业出身，故擅长从物理角度对哲学进行分析。其哲学观点为“当下显现的一元论”。

第一卷 IV 白鸟馆

A

白鸟馆是白色的。

墙壁、天花板和柱子都涂成了白色。

不过，装饰这座馆的当然不仅仅是白色。特别是里面的房间，凝神细看的话，不，甚至不用细看，就能看到各种各样的颜色。

有蓝色，有红色，有黄色。

这些颜色有着不可思议的规律。颜色是遵循一定的规律出现的。在这座白鸟馆中，特别是在里面的房间内。

即使是再平常不过的景象，只要用未受蒙蔽的眼睛带着质疑的眼光去观察，日常生活也会轻易地变成另外一副模样。会变成极为怪异的景象。

例如，试着观察某个部分。

先头是红色，接下来出现了蓝色。然后又是红色，再然后又出现蓝色。

红、蓝、红、蓝、红、蓝……

这个顺序不会被打乱。

既没有连续的红色，也没有连续的蓝色。一定会保持秩序。

黄色不会混杂在里面。黄色只会组成黄色的群体，或者单独出现。

也有黑色。

最明显的是出现在高处的黑色。唯一一扇开着的小窗对面漆黑一片，连鸟的身影都看不见。

颜色必定伴随着某种形状。如果没有肉眼可见的形状，也就是面积，人就无法识别颜色。

墙壁有墙壁的形状，尖塔有尖塔的形状。因此，可以看到那里所涂的颜色。

白鸟馆里面的房间内，也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形状。颜色是与之相对应的。

矩形是黑色。

圆形是红色，还有蓝色。

更大的圆形是黄色……

不仅仅是几何形状，也有不固定的形状。

最引人注目的是红色。与圆形的红色不同的颜色到处都是，和地板的白色形成了鲜明对照。

红色流淌着，摇晃着。

红色变淡了，消失了。

那红色原来是血。

从尸体上流出来的血。

*

已经断气的新居的尸体躺在地板上。

后脑勺和后背被刀刺中而死的，的确是新居。并不是什么从天而降被搬入新的居所的尸体那种无聊的叙述性诡计。死在地板上的，是一个名叫“新居胜”的人类。

被刺入的地方也是一样。乍见之下，没有任何不可思议之处。

但是……

尸体放置的情况有一点非常难以理解。说起来，原先在黑鸟馆里面的房间被杀的新居尸体，已经被移到了白鸟馆。

地点是，里面的房间。

新居的尸体，被从黑鸟馆里面的房间移动到了白鸟馆里面的房间。

看得见时钟。

白色的圆形时钟在计时。

此时是凌晨1点15分刚过。

如果眼见为实的话，仅仅才过了五分钟。在此期间，尸体从黑鸟馆转移到了白鸟馆。几乎是瞬间移动。

两个时钟所指示的时间并没有太大差异。时钟是精确的。并不是说时钟是精确的圆形，而是说时钟的指针没有出现差错的意思。也就是时间没错。即便有误差，也只是几秒钟罢了。

即是说，新居的尸体没过多久就从黑鸟馆转移到了白鸟馆。尸体当然不可能扭来扭去，突然做了一套奇怪的体操，然后猛地跳起来，冲破固定死的窗户飞进白鸟馆。即便是B级推理动漫，这种荒唐无稽的解谜也会当即被否决吧。

自不必说，尸体是被人搬过来的。

从白鸟馆可以看见黑鸟馆。

向着尖塔望过去，可以看见深邃的山谷。幽暗的山体像斯芬克斯一样趣味盎然地伸展开来。

这里没有桥。

在短短五分钟内，是如何把尸体搬走的呢？

能解开这个谜团吗？

斯芬克斯在笑。

犯罪现场毫无疑问是黑鸟馆里面的房间。而死者现在正躺在白鸟馆里面的房间内。某人将尸体从黑鸟馆转移到了白鸟馆。

不，“某人”并不是重点。已经是熟知的人物了。

一个，是实际动手杀人的鸟海。

另一个，是白鸟馆主人。

*

“托你的福，翻过了一座大山啊。”

主人发出安心的声音。

“是啊。那边已经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了。”

鸟海回答。

“那边”说的是黑鸟馆。虽然仅仅过去了几分钟，黑鸟馆里面的房间地板上却没留下血迹，又恢复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墙壁涂成了黑色，里面的房间却是白色的。虽然墙壁是黑色，但因为地板是白色，所以只有那个房间给人留下了白色的印象。

曾经被血的红色弄脏的那个地方已经复原如初，惨剧就仿佛是画中发生的事一样。

“接下来，只要抹去这里的痕迹就行了。”

主人用眼神示意尸体。

“是啊，沉到海里去吧。”

鸟海指了一指。

船灯在那里闪闪发光。

“原来如此。要是就这样丢进河里的话，说不定会漂流到海里呢。”

“要不要试试？”

“风险也太高了吧。”

两人在尸体前愉快地交谈着。

“一脚踢到谷底也行啊。”

鸟海往左边指了指。

“瀑布潭很深的话，这样也成。要不，干脆喂白鸟算了。”

“鸟葬吗？对这家伙来说也太唯美了。”

鸟海带着敌意看了尸体一眼。

“确实，如果是猪的话还好说。”

“说到底，白鸟是不会吃人类的尸体的吧？”

“哈哈，没错。”

视线所及之处，白鸟正优雅地展翅。

“往尖塔上扎也是一样，太唯美了吧。”

白鸟馆主人说着，用手细心地梳理了一下头发。

“在尸体上添加点缀，是对死者尊严的一种复原。人们会给逝者身上装饰鲜花，给遗容化妆。”

鸟海指着脸颊，微微一笑。

“没有资格获得尊严的人、应当被剥夺尊严的人，要赋予他们黑色的死亡，宣判他们在无明的黑暗中迷惘地死去。”

“嗯嗯。”

“密室……虽说这是个极其不完整的模仿密室，但为他们创造这样一个舞台，也是一种善意。”

“是啊，这真是个令人窒息的密室。”

主人说着，将手放在脖子上。

然后，他把领结松开了些许。多么鲜艳的红色领结啊。

记性好的读者看到这里会立刻想起，黑鸟馆主人就是系着红色领结出来迎接新居的。

而此刻站在这里的是白鸟馆主人，就是在白鸟馆里面的房间内拿着用作凶器的刀子的那个男人。

这两个人为什么系着同样的领结呢？难道说是双胞胎，抑或是另有玄机？将新居邀请到黑鸟馆的黑鸟馆主人，和将杀死他的刀子握在手里的男人——白鸟馆主人碰巧系的是同样的领结吗？

不，没必要想得那么复杂。

黑鸟馆主人和白鸟馆主人，是同一个人。

虽然说起来有点唐突，但关于忍者之乡伊贺有这样一个传说。

并称双雄的百地丹波守（注7）和藤林长门守（注8）是同一个人。

两人在各自的住所平静地生活着，时不时地交换住所。

两个馆主人的情况是否也与此相似？

答案是，否。

黑鸟馆主人也是白鸟馆主人。

白鸟馆主人也是黑鸟馆主人。

这个命题并没有什么疑点。白鸟馆主人同时也是黑鸟馆主人，至少在这个地方这是极为自然的。与折口信夫就是释迢空（注9）、宣统皇帝就是爱新觉罗·溥仪相比，这要更为明显。

不过，问题是……

时间又到了。

斯芬克斯低语道。

当天凌晨0点30分过后，主人在黑鸟馆迎接新居。

凌晨1点前，主人在白鸟馆里面的房间内握着用作凶器的刀子。

凌晨1点整，刀子从白鸟馆被转移到了黑鸟馆。鸟海将刀拿到手之后，在黑鸟馆杀了新居。

凌晨1点10分过后，杀完人的鸟海松开了手中的刀。

然而，现在，新居的尸体在白鸟馆。从他在黑鸟馆露面到现在，还不到一个小时。鸟海和主人正在尸体旁边平静地交谈。

能解开这个谜团吗？

斯芬克斯在笑。

自不必说，这里的斯芬克斯指的是出现在希腊神话中的妖怪，而不是猫的品种。那是一种古怪的猫，遍体无毛，看起来像光着身子一样。

对鸟海和主人来说，尸体在那里并算不得什么谜团。它应该在那里，且只不过是在那里而已。

自然，这是很麻烦的东西，不能一直在那里放着。必须将它的存在抹杀掉。

“那么，差不多了。”

主人朝着剪刀看了一眼。

“虽说夜里的时间很长，但因为从黑鸟馆运到了这里，还挺费事的。我在头脑中大致模拟了一下工作的顺序，给尸体安排个好去处。”

鸟海指了指脑袋。

“需要顺序吗？”

“工具有限，我想尽量提高效率。”

“原来如此。只要不流血，换个别的地方也行。”

“确实。只要按照砍柴的要领，逐一切割成一个个小块就行了。”

鸟海做出砍柴的动作。

“嗯，就这么办吧。”

“不管做什么事，习惯都很重要。”

“那，我们就开始工作吧。”

主人优雅地伸手拿起一把红色电锯。

“这又是一幅刺激的景象呢。”

“听起来很痛，不过好在被分尸的人已经死了，没什么可抱怨的。你来动手吗，鸟海先生？”

“不，我用这个。”

鸟海把剪刀拿起来。

“你不擅长用电锯吗？”

“嗯嗯，这个声音小。我又不是德州电锯杀人狂。”

“哈哈，你是想说不是德州电锯杀人狂而是领结杀人鬼在三浦半岛现身了？”

主人用电锯指了指那个地方。

“画面有了，城岛大桥上站着的杀人鬼。”

“干脆从富士山上下来也不错啊。”

“行了，别贫嘴了。”

“开始工作吧。”

“嗯嗯。”

两人神情紧绷。片刻之后，深夜的白鸟馆中响起了声音。

是电锯的轰鸣声。

阴森的工作之后，是持续的阒寂。

B

白鸟馆是白色的。

吊灯的灯光熠熠生辉的大厅，显得格外洁白。

独具匠心的波旁王朝风格吊灯下，仿佛每个夜晚都在举行优雅的舞会。事实上，有时候也会响起维也纳华尔兹的旋律。闭上眼睛，聆听让人联想到维也纳爱乐乐团新年音乐会的音乐，脑海中就会浮现出舞女们舒展的肢体。

大厅一角放置着一张齐本德尔（注10）式的大扶手椅。厚重的深褐色皮椅，自然而然给人一种安逸之感。白鸟馆大厅里陈设的家什还不止这些。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面巨大的穿衣镜。

细长的矩形镜框上刻满了天使，有的吹着喇叭，有的在空中飞舞，有的面带微笑，到处都是姿态各异的天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矩形的穿衣镜让人联想到某种东西。

棺材。

目不转睛地盯着镜中的自己，透视法渐渐错乱了。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关进了穿衣镜中。

一旦被幽禁在黑暗的世界里，就没有办法了。无法从那仙洞般昏暗的地方逃脱。

然而，在一般人看来，这只是一面镜子而已。大厅里的客人们以随心所欲的姿态出现，穿白衣服的也有，穿黑衣服的也有。形形色色的客人们，像鸟儿一般在镜子前飞来飞去。

这里还放置着一个尖塔造型的东西。乍一看上去像是微型的尖塔，但却并不是供人欣赏才摆在那里的。证据就是，从里面的房间回来的客人们频繁地往那边走去。在那背后隐藏着类似尖塔的东西。

还能看得到类似鸟嘴的东西。那东西银光闪闪，乍见之下就像是艺术品一样放置在镜子前。

大厅里面也有各种颜色和形状。

白色大厅里最多的形状是四边形。不是正方形，长和宽略微有差异，但形状是一样的。

上面涂的不是白色，而是浅银色。银色的四角形在吊灯光芒的映照下，看上去像是真银一样。

银色的四边形掩盖了室内的颜色和形状。不仅仅是白鸟馆的主色白色，黑色、红色、橙色，所有的颜色都被比下去了。银色占了绝对上风。无论是多么鲜明的颜色和形状，一旦被银色吞没，就变得无影无踪了。

但是，也有比银色更占上风的颜色。不，或许不能说是占上风，但至少没有被淹没在银色之中。

那就是，蓝色。

蓝色的椭圆——也是统一的，有一定的规格。这里没有特别大或特别小的东西。所有的东西都是一样大的。

如果用未受蒙蔽的眼睛，也就是对任何事都带着质疑的眼光去看的话，会觉得这是极为不可思议的场景吧。

这是什么暗号吗？

有什么隐藏的含义吗……

其实，并没有那种东西。世间的很多事，都是为了将秩序赋予这个微小的世界。这只是其中之一。也就是说，就和对哺乳类、鱼类、鸟类进行分类的工作一样，蓝色的椭圆只是作为标记而立在白鸟馆的大厅里的。

那么，让我们把目光转移到这里实际进行中的工作上吧。

这里一直在排着队。虽然是这么说，但从先头到末尾也并没有排多长的队。排队的看上去只有两个人。

监控摄像头拍下了事情的始末。

两个男人将用蓝色床单包裹着的东西搬出来的身影，一次次出现在摄像头里。

从里面的房间到大厅。

从大厅到里面的房间。

隔一会儿，他们就重复同样的工作。

虽然是重复的工作，却也是有差异的。那就是蓝色床单里面的东西。从里面的房间往大厅去的时候，床单里面东西的质量增加了。是个黑乎乎的东西。形状虽然不一样，但每次搬出去的都是这种东西。

另一方面，从大厅进入里面的房间的时候，搬进去的就是单纯的床单。里面什么也没有。

根据以上事实，可以得出如下结论。

只有搬出，没有搬入。

这两个男人，从白鸟馆里面的房间一趟趟往大厅搬运着东西。

不仅仅里面的房间入口处装了监控摄像头，大门口也装了。就是白鸟馆自身的大门口。这处被称为“大门”的地方呈拱形，戒备森严。

夜里，一个身影悄悄靠近大门。它缓缓地逼近，如同逼近人类的死亡一般。即便是这个鸟怪般的人影想要侵入白鸟馆，也不用担心。传感器会立即启动，灯光亮起来，可疑人物的身影会浮现在眼前。

与此同时，监控摄像头会动起来。大门口装着好几个摄像头，全无死角。

两个男人工作期间，大门口的监控摄像头没有捕捉到任何可疑人物的身影。并不是捕捉到的都是不可疑的人。在这样的深夜造访的人都可以归为“可疑人物”的范畴，即便是“看不见的人”，在夜里也能看得很清楚。

大门口的监控摄像头也没有拍到这两个男人的身影。也就是说，他们的神秘搬运工作仅限于在白鸟馆内部进行。

他们的行为，一次次重复着。

他们的手在动，握着工具。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完美地结束了。白鸟馆里面的房间复原得十分漂亮。

又恢复到仿佛让人忘记那里存在过尸体的样子。

地板是洁白的。

一滴血也没有沾上。

*

“结束了呢。”

鸟海说。

“是啊，好累。”

主人松开领结。

“感觉就像是全力奔跑后，抢在先头冲过终点一样。”

“哈哈，是吗？不过，这里可不是终点哟。”

鸟海指了指地板。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必经阶段而已，还没有对所有人都完成复仇呢。鸟海先生，这一点我很清楚。”

“路还很长呢。”

“可是，我觉得路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嗯嗯。”

鸟海看了一眼时钟。

已经快到早上5点了，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

“这里晚上好冷啊。”

“因为有那个。”

主人指着一扇开着的小窗。

“原来如此。从那里也能把尸体搬运出去吗？”

“理论上是有可能的，虽然我并不想尝试。”

“确实。光是现在的工作，心情就很舒畅了。”

鸟海把手放在胸前，但表情马上就严肃了起来。

“总之，战斗进入了第二阶段。比喻成下围棋的话，就如同稳步构建起厚度的黑子，将薄弱的白子笼统地包围了进去。之后只要审慎地发起致命一击就行了。”

“说得是，一定要慎重。”

主人把手伸向领结。

“啊啊，对了。说到慎重的话，气味该怎么办？我刚才突然注意到这个问题。”

鸟海苦笑着问道。

“请放心吧，我们使用的是强力过滤器。”

“是吗？”

“要是附近居民有怨言的话就麻烦了，所以才安装了最新款的。”

“因为烤肉店也经常由于味儿呛得慌被投诉嘛。”

“嗯嗯。虽然跟火葬场没法比，不过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也就是说，我们要把死者送走。主动送他去鸟边山（注11）。”

“正是如此。”

主人用一如往常的口吻说道。

外面渐渐亮了起来，二人向同一个方向看去。

他们看见了城岛大桥和大海。

高高的小山上立着两座风车。

风景和平时一样，一派祥和。船灯还在亮着。

“复仇全部结束之前万不可松懈，一定要努力。”

“嗯嗯，这座馆正是为此而建的。”

“为了复仇而建造如此宏伟的馆，这是有先例的。”

“好像是在北方。”

“是的。虽然与之相比这边的规模小了很多，但‘为复仇而建馆’这一事实是不会改变的。因为建造黑鸟馆和这座白鸟馆的目的只有一个。”

听到主人这么说，鸟海怡然自得地答道：

“只是为了，复仇。”

注7：百地丹波守（1512-1581），伊贺豪族，百地家领主，本名正西，又名百地丹波、百地三太夫，乃伊贺流忍术创始人。被称为伊贺“三上忍”之一的百地家忍者的领导者，因其受朝廷官位丹波守而名。

注8：藤林正保，生卒年不详，伊贺上忍三家之一，藤林家代表人物，一般称为“藤林长门守”。部分史家认为他与百地三太夫为同一人。

注9：折口信夫，日本民俗学家、语言学家、诗人、歌人，号释迢空。

注10：18世纪下半叶兴起的一种英国装饰风格，其特点是明显的折中主义，并同时和其他风格的元素一同出现。

注11：日本京都府京都市的辘轳町附近，自平安时代（公元794年开始）便是埋葬死者的入口处，被称为“鸟辺野”，也就是聚集在尸体上的鸟和乌鸦的意思。那片广大的墓葬地区被称为“人间”与“冥府”的交界处。

第一卷 幕间二

男人从这本不可思议的私印推理小说中抬起头，环视着大厅的陈设。

一应俱全。

《三崎黑鸟馆白鸟馆连续密室杀人》中描写的布局，这里全都有。

吊灯、扶手椅、矩形镜子、鸟嘴状的东西、银色的四边形和蓝色的椭圆形，再平常不过地进入男人的视野。

不快的情绪还在持续。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情绪变得越来越强大，越来越难以消弭。

简直就如同进入了恶意的桑拿浴一般。并不是让人畅快淋漓地流汗的桑拿浴，而是一个低温得让人窒息的地方，怀揣着明确意图的恶意化作微小的雾滴飘浮在空中。

果然，有什么猫腻。

难不成，他从一开始就专门针对我策划了这样的阴谋……

喉咙中干渴难耐。

不会下了毒吧。男人呷了一口和作品中出现的迎宾饮料相同的东西。有种颇为甜腻的味道。

“‘只是为了，复仇’吗？”

男人愁眉苦脸地自言自语。

只要扪心自问，就能想到各种各样的事情。毕竟自己过着和婚姻诈骗犯只有一纸之隔的生活。

他到现在为止从来没有过固定职业，身处就算被逮捕也丝毫不足为奇的境地，靠哄骗女人度日。

牺牲者为数众多，当然，其中也有女人为此而死，但实际上动手的并不是他。死者家属因为这件事而怨恨他、试图报仇也一点都不奇怪。

对了，其中还有一个名叫“美鸟”的女人。

男人想起了牺牲者的名字。

主人半强迫地塞给他阅读的小说中，出现了很多处“鸟”。

青年画家叫鸟海。

双胞胎馆叫黑鸟馆和白鸟馆。

每一页都能看到鸟的影子。

不知道是否与这有关，男人想起了一个叫“美鸟”的女人名字。采用各种手段让她无休无止地掏钱，一旦发现她被榨干了，就干脆利落地将她踹掉，这是惯用的套路。

美鸟，死了。

是仓促地自缢而死的。

从别人那里听说这件事后，男人不为所动，只是咂了咂嘴而已。

就算被我抛弃了，也不至于就去死吧。

缺心眼吧她。

只是这么想想而已。

之后就忘记了，但不知为何，此刻美鸟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浮现在脑海中。

“要是和你结婚的话，我可就有个不得了的名字了呢（注12）。”

对自己上当受骗一无所知的美鸟这么说道。

“有什么关系嘛，又不是姓随便。随便美鸟（注13）？”

男人这么说着，逗得她直笑。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三年。因为自己现在也周旋于多个女人之间，逝者的细节早已被遗忘了。美鸟的娘家好像是做什么生意的，但她莫名地不好意思说具体是做什么的。

他忽然灵光一闪。

莫不是美鸟的家人为了替她报仇，给我设下的圈套？

和这本小说中把造型艺术研究会的成员们钓过来的手法一模一样……

男人正想到这里时，主人又出现在了大厅里。

系着领结、梳着大背头——和小说中的主人如出一辙地站在那里。

“您读到哪里了？”

主人在不远处停下脚步问道。

“还没到IV章呢，我读得挺慢的。”

“是吗？”

“话说回来，这本小说也太扯了。还什么‘为复仇而建馆’呢。”

男人用眼神试探着说道。

“对不起，这部小说是有范本的。”

“范本？”

“出自一个叫仓阪鬼一郎的作家。”

“没听过，我不怎么读书。”

“那是自然，就连常读书的人都没怎么听过他呢。”

“哼，够冷门的。”

“因为这种风格很难推荐给别人。这也得分什么书，如果强行推荐的话，一个搞不好就会破坏人际关系。”

“那么，那个作家又如何？”

“他写了《四神金赤馆银青馆不可能杀人》这部作品。老实说，这是本八嘎推理。就算能想得到那个诡计，恐怕也没有哪个作家会一板一眼地埋下伏笔。”

“原来如此，还真够八嘎的。”

“是挺八嘎。所以，我就以那部作品为范本，以同样的新开本形式创作了这部《三崎黑鸟馆白鸟馆连续密室杀人》。只增加了一个汉字而已。”

“这也叫密室杀人？”

“称之为密室杀人是挺不合理的，有一扇开着的小窗户呢。”

“那扇窗户出现得也太任性了吧。”

“关于这一点，我是有意识地写下来的。通往真相的途径因读者而异，但如果你注意到那扇窗起到了什么作用的话，就能明白整个结构了吧。”

“说什么注意到，我在这里就已经明白了。”

男人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里面的房间。

“那也没办法了。”

主人微微一笑。

“问题是，创作这部小说的初衷是什么呢？”

“难道不是为了供受邀的客人阅读，并奖励豪华赠品吗？”

“这个嘛……正是如此。请将解谜当成最后的乐趣吧。”

主人煞有介事地说。

“不过也挺无聊的。在黑鸟馆里面待着，就算不费什么力气也能猜到。”

“对不起。不过，我想要表达的可不止那些。”

“还有别的吗？”

“嗯嗯。如果您注意到了的话，说不定赠品会更豪华呢。”

“嗬。”

“那么，请您继续享受乐趣吧。”

主人恭恭敬敬地一鞠躬，转身离去了。

男人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

对方是个老人。

关键时刻，趁他背对自己的时候扑过去，把他弄昏就行了。

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就算这是个复仇的陷阱，这样一来也能从这个黑鸟馆中逃出生天了。

不，等一下……

男人重新陷入思考。

他从大厅向着里面的房间望过去。

读完这本书之后，对方大概会说“请进里面的房间”。

在此期间，他一定会说些什么准备赠品之类的好话。

要是真把那个赠品拿上来说不定就不妙了。

“要是进了里面的房间，就无处可逃了。”

男人自言自语道。

里面的房间应该跟这部小说里的构造一样吧。就算那扇小窗户开着，也不可能从那里逃出去。

不管怎样，要逃出去大概只能趁现在了。

虽然有一瞬间这么想，但要说这次的邀请是复仇的其中一个环节，还是没有确凿的证据。

总之，还是接着往下读吧。

还剩一半。

读到最后，也许会有所收获。

男人再次拿起了《三崎黑鸟馆白鸟馆连续密室杀人》。

以防万一，他用手指摸了摸“黑鸟”的部分。

文字没有发生变化。似乎不是这样的机关。

算了。

读着读着，也许就会有所察觉。

说不定会突然发现以前没看到的构造。

男人的目光落在小说上。

不远处有一面穿衣镜。和小说中一样，是竖款的矩形穿衣镜。

镜中映出了正在读书的男人身影。

注12：日本的女性婚后入男方籍，改随夫姓。

注13：“随便”（原文：寄取）读作yoridori，“美鸟”读作midori，二者谐音。

第一卷 V 黑鸟馆

A

上林杰犹豫不决。只有两个选项，去还是不去？

他胸前的口袋里装着邀请函，是突然从黑鸟馆送过来的。

上面写着这样的文字：

欢迎前来黑鸟馆赴宴

黑鸟馆是为了款待被选中的宾客而建造的洋馆。受到特别邀请的各位都是拥有绘画和音乐才能之人。在这样一处别有洞天的场所休息，实乃一大乐事。

黑鸟馆也是履行仪式的场所。当穿过那如同仙洞般的地方之时，美之神一定会向您微笑，赐予您某种灵感。

当返回之时，黑鸟馆特有的豪华赠品将毫无遗漏地赠送给您，敬请期待。

但是，有一个条件。敝处黑鸟馆寄来的邀请函，绝对不可令任何人知道。一旦告知他人，或者给他人看邀请函，则仅赋予您的权利会立即失效，请考虑这一点。

如您仍然若无其事地造访敝馆，我们将采取相应的措施。敝处黑鸟馆自视甚高，如有作伪行为，则不得成为黑鸟馆的客人。

希望您能对这一点加以理解。

黑鸟馆主人

后面附着的是铁路的路线图和简单的地图，以及日期等。

该去还是不该去？

上林的犹豫也在情理之中。和他同一个社团的新居也遇到了这样的事。受到黑鸟馆邀请的事，已经从他那里听说了。

新居就此杳无音讯。不知道是不是在黑鸟馆发生了什么变故，所以才失联了。也说不定他和井田美知一样，仅仅是一时兴起才不知去向的。

但是，失联的时间也太长了。西大寺也不再露面。这是偶然吗？不知从哪里伸出一只白皙的手，从队列向空中抓人。从先头的人开始按顺序抓起，一个接一个的人牺牲了。他们的存在被抹消了。总觉得这是一种不祥的安排。

造型艺术研究会的成员逐个减少。

然后，全员消失。

到底是谁，为什么呢……

上林在脑海中搜索着封存的记忆。学校内部虽然有着对抗的社团，但并非处于明确的敌对关系。那么，难道是个人恩怨吗？

要说想的话也能想到。这是“祭典”。虽说是女王下达的命令，但做得委实有点过分了。说不定是为了复仇，才把人一个一个叫出来的……

上林去找恋人丸山早苗商量。虽然邀请函上写了不让跟任何人说，但黑鸟馆的人也不可能无差别地进行监视。雇侦探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但实在想象不出来做到这地步有什么好处。

“可能只是愉快犯罢了。”

早苗拢起亚麻色的长发，说道。

虽说也偶尔有男的叫早苗这个名字，但并不是这种叙诡。丸山早苗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

“要是愉快犯的话，为什么单单盯上我们呢？”

“唔嗯，是在向女王展示战斗的姿态吧。”

早苗是双性恋，和女王美知也保持着关系。

“理由是什么呢？”

“因为女王太漂亮了，所以想把整个社团都灭掉吧。”

上林不再多问。早苗的脑袋里填满了黑色的藻类。无论再怎么扭来扭去，藻类就是藻类，连最简单的推理也不可能产生。推理的线索本身就连不上。

找早苗商量真是有够蠢的。不过，要是连自己也失踪了的话，就算是早苗也会对黑鸟馆起疑心的吧。不知道她会不会出于担心而追查自己的下落呢？

他的心头一度浮上了找警察商量这个选项，但又将其打消了。是和新居出于同样的理由，他也在服用药物，担心被闻到气味。他希望尽量不要与国家权力扯上关系。

那么，到底该怎么办呢？该去黑鸟馆，还是不去呢？

上林想出了一个办法。姑且碰碰运气，试试风水好了。

上林凡事都讲究个“风水”。生死如风水，流转瞬息间。直到在某个地方唱出白鸟之歌为止，无论在哪里做什么，活着的“风水”都长流不止。

上林的艺术理念也是“风水”。不过，他的作品一看就是杰克逊·波洛克（注14）的低劣仿作，都是些不知所云的抽象画。

上林的人生也顺风顺水。他倚仗家里的财产，画着喜欢的画，服用着药物，过着终日玩乐的生活。他还加入了不着边际的社团，干着在犯罪边缘游走的事情。

这副样子的上林会热衷于赛马，也就不足为奇了。那天，上林在水道桥站下车，来到后乐园的场外马票售卖处。这里通称“黄色大楼”，上林经常在这里购买马票。他打算买一张马票来预测运势的走向，根据这个来决定要不要去黑鸟馆。一开始他押了一匹白鬃马，谁知在第二场比赛的时候，临近终点时突然被别人抢了先，最终惜败。这样一来，他身上的钱就越来越少了。

风水不行啊。

果然还是放弃比较好吗……

实在行不通的话，就撕了邀请函，打道回府——这么想着的时候，比赛突然迎来了转机。

他押的那匹马一鸣惊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到先头抢了个冠军。真是捡了个大漏啊。

风水一下子翻盘了。上林连赢几场，赚了个盆满钵满。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想意气风发地前往黑鸟馆。怎么能把运气浪费在这种地方呢？他反而感到了一丝不安。

上林举棋不定。距离到达黑鸟馆大门的指定时间，还早得很。

不管怎样，先打发时间再说。上林去吃了咖喱，然后去了后乐园的大厅看拳击。他以前经常漫步到这栋蓝色大楼，站在观众席上看比赛，这阵已经很久没来了。

比赛自始至终枯燥无味。黑人拳击手就像是前相扑力士战斗龙瘦身了一样，接连做出扭抱的动作，频频出击。

由于睡意太过强烈，上林去厕所服了药。拜此所赐，精神振作了不少。

去黑鸟馆吧。

新居此刻正拿着赠品在吃喝玩乐吧。

上林走出后乐园的大厅，去居酒屋喝了酒。药物和酒使得他的不安完全消失了。就这样，黑鸟馆又迎来了新的客人。无形的水流蜿蜒不息、奔涌而去，位于那尽头的那扇门已然开启。

*

“恭候大驾多时了。欢迎光临黑鸟馆。”

系着领结的主人恭敬地施了一礼。

“呼嗯，还真是有够豪华的啊。”

上林走进大厅，略略环视了一遍四周的陈设。

他抬头看着吊灯，在脑子里估算着价格。这个值多少钱呢？

“大老远地过来，有劳您了，真是不好意思。”

主人的态度极其谦恭而低调。

“也说不上多远，只不过是从横滨过来的嘛。”

“横滨也够远的了。这里风景虽好，却被雪藏已久，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土地。请您在黑鸟馆尽情地休息吧。”

“雪藏倒不至于吧？”

大厅里有窗户。红绿相间的彩色玻璃让人联想到历史悠久的教堂。上林向着那边望过去。

“光是那片蔚蓝的大海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啊。”

他露出微笑的表情说道。

“那是叶山（注15）的海。”

“我去过码头。”

“是吗？其实我没去过呢。”

这种无关痛痒的对话持续进行了一阵子。

点缀在彩色玻璃上的是尖塔的设计图案。如同盒子中套着盒子一样，尖塔之馆中有着尖塔的图案，仿若一幅错觉画般妙趣横生。

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天告一段落之后，主人用手摸了摸略微发白的背头，说道：

“我现在去拿‘迎宾饮料’。没按照顺序来，真的很抱歉。”

他无时无刻不保持谦恭的态度。

过了一会儿，主人拿着银托盘回来了，上面放了一个鸟形的玻璃杯。杯中盛着淡红色的液体。

“这和‘血腥玛丽’有点不一样啊。”

上林说出了一款有名的鸡尾酒的名字。

“是的。这虽说不是鸡尾酒，却也是有名字的。”

“诶，什么名字？”

“叫‘再看一次《草莓白皮书》（注16）’。”

“……真够老气的。”

“非常抱歉。”

“还有别的吗？”

上林呷了一口迎宾饮料，问道。

“迎宾饮料是市面上有售的，并不是黑鸟馆的专供，但一半都沿用了晚宴余兴演出上的热门曲目标题做名字。像是‘咖啡伦巴’（注17）和‘你们是奇异果·木瓜·芒果吧’（注18）诸如此类的。”

主人闪烁其词地回答。

虽然起了这么个名字，但实在太难为情了，因此自己不好意思说出口。通常只是作为迎宾饮料端上去而已。

“这里还残留着一种怀旧的气氛，应该也会有外国人来吧。”

上林一边观察主人的表情，一边继续闲聊。

“是啊。偶尔也有人过来看看。”

主人说着，向着叶山的海那边望过去。

差不多是时候了，上林想道。

他做好了战斗准备。从大厅的情况来看，除了主人之外，似乎没有别的士兵在待命。一旦出了馆，也不会有身穿黑色盔甲的士兵严阵以待。上林若无其事地在裤子上擦去手指上黏糊糊的东西，慢吞吞地说道：

“对了，新居君拿着赠品回去了吗？”

“新居先生……吗？”

“别装傻了。他跟我是同一个社团的。我听说他到这里来了。”

上林指着大厅的地板。

“哦，是这样啊。由别人口中提起这件事的时刻起，他本身就已经丧失了作为受邀客人的资格了。”

“这么说，他来过了？”

上林语气一变。

“是的，他很高兴地拿着赠品回去了。”

“那之后就再没见到他了。”

“至于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呵呵，就会说不知道啊。那家伙不管是死是活都好，一概无关紧要，黑鸟馆对此一无所知，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那又怎么样？”

主人抬眼答道。

他的态度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上林心情很糟糕。假如主人是一个人孤军奋战的话，他就不会摆出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态度。

虽说倒也不是因为刚才提到了外国人，但上林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臆想。

黑鸟馆的战斗准备已经万全。士兵们业已在馆的大厅集结完毕，那是一支肌肉发达、红发碧眼的外国人部队。

不管是强尼、史密斯还是琼斯，都在迫不及待地静等主人的暗号。不管是科林还是罗林……不，叫什么名字不重要，总之这些外国雇佣兵正在等待着上林的爆发。

“不，不是，没有怎么样。要是怎么样了，你应该不会说那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话吧。”

“那是当然。鄙人仅是出于真心款待您，并奉上赠品的。”

“那么，新居那家伙为什么不回来了呢？”

“稍微给您透露一下。”

主人拿这句话做了个引子。

“赠品中还包括国外旅行的招待券。就这么说吧，时间还相当长。”

“这么说，他还在国外吗？”

“这个嘛，刚才也说过了，鄙人是不知道的。”

“是吗？这样的话……”

上林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好战的神色消失了。也许只是自己多心，新居现在说不定在哪儿悠闲地旅游呢。

上林看着那如同外星人一样闪着银光的衣服。

不过，还是留有疑问。黑鸟馆为什么要连续邀请新居和自己呢？或许不止两个人。井田美知和西大寺俊也都没再露面了。说不定对方的目标都是造型艺术研究会的成员。

“不过，还真是凑巧啊。”

上林调换了一下腿的位置。

大厅的一角挂着一张海报挂历，是法华寺千灯会的照片，极富日式风情。

“受邀的客人都是随机挑选的对吧？”

“正是如此。”

“那么，我们造型艺术研究会的成员接连受邀，这岂不是天文数字般的概率？”

“说是概率的话虽然难以置信，但是只有具备才能的人才会被邀请来参与这种奇迹般的盛会吧。浮现出一个黑点，又产生另一个黑点，这两个黑点总体来说都是呈现在太阳表面的，挥之不去。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主人连蒙带唬地这么说道。

“唔——嗯，算了。”

上林站起身来。

他微微打了个寒战。搭配豪华吊灯最好是用红色长毛地毯，然而大厅地上铺的却是木地板，因此给人造成一种不协调的印象。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那么，还有其他问题吗？”

主人挺直了腰杆问道。

“赠品什么时候能拿到呢？”

“您回去的时候自然会给您的。请您先到里面的房间休息一下吧。”

主人以优雅的手势示意道。

就这样，谈话结束了。上林决定在进入里面的房间之前先发条消息。虽然他设想过用手机拼死告知自己身处危险之中的场景，但脑海中也浮现出自己笑容满面地走出黑鸟馆的画面。

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禁止将手机带入里面的房间”。

这种事情，就算不说也没人会带进去吧。

上林苦笑了一下，开始发消息。收信方是他的恋人丸山早苗。

内容如下：

我现在在休假。

叶山的海很美，白色的波涛汹涌荡漾。

这里是有着尖塔的洋馆。

我正仰躺在有豪华吊灯的大厅椅子上发消息。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其实并没有那么优雅。坦白地说，我正在黑鸟馆的大厅里。终于抵达敌方的阵地了。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并没发生什么问题。我去里面的房间放松一下，领个豪华赠品就回去。就这样子了。

如果……

上林抬起头观察四周的情况。

布置了监控摄像头的地方是从大厅到里面的房间这段路，现在还不在监控区域内。没关系。

我行踪不明的话（我想应该不会），就去找黑鸟馆。

这样就可以了……

将消息发送出去后，上林向里面的房间走去。

B

走进里面的房间后，灯光暗了下来。

看来是传感器在起作用。上林忽然朝着上方看去。

天花板很高，他差点看漏了，有一扇小窗开着。仅此一扇窗户孤零零地敞开，意味深长。

其他的窗户都是固定死的，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对面的风景。就仿佛先头的小窗一声令下，自己率先打开了，其余的窗户却全都佯装不知。

无论如何，从那扇窗户都是逃不出去的。

上林突然这么想。

虽然光线稍微有些暗，但室内物品的颜色和形状都很鲜明。身为受邀客人的上林一边在黑鸟馆里面的房间——也可谓黑鸟馆的心脏地带休憩，一边逐件确认着映入眼帘的物品。

那是钟表。

话虽如此，却并不是像达利的软表（注19）那样的东西。

是那种只强调实用而不怎么有趣的类型。

上林呆呆地望着放在左斜前方的圆形钟表，心里想。

这么说来，这个里面的房间中圆形的设计还真多。

专画抽象画的上林着眼于这一部分。矩形的黑色物体靠得太近看不见，圆形的倒是能看见。黑鸟馆里面的房间内，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大大小小的圆形物体。

圆形有红色的，还有蓝色的。

然后，更大的圆形是黄色的……

从上林所在的地方可以看到这一切。

它们很普通地进入了视野。

上林想起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自治团体的美术馆购买了二十世纪最具代表性的抽象画家马克·罗斯科（注20）的一幅大作，价格是三亿元。对此感到愤慨的议员提出了质问：

这幅画只用了三种颜色，一种颜色就要一亿元吗？怎么能花那么多冤枉钱呢？

用了三种颜色的画售价三亿元，所以一种颜色值一亿元——这位议员过于数字化的头脑，就像是颜色洁白却又伤痕累累的画布一样，在造型艺术研究会当中引起了哄堂大笑。

完全不能采用这么简单的计算方法。用刚才看到的海报上的照片来打比方的话，就好比用千灯会的门票价格除以一千来计算每盏灯的价值一样。毕竟凑够了一千盏灯才称得上千灯会嘛。真是荒唐至极。

同样道理，马克·罗斯科的画作也是三种颜色融合在一起的产物。能理解成单纯除以三的头脑，是绝对理解不了抽象画的。

不，都不用说三亿元了。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也足够了，我的画能值得上那么多钱吗？

上林的思路突然变得俗套起来。

自己将来想靠画画为生。现代的艺术家当中有很多滥竽充数的人，事后怎么讲道理都行，只要率先成为始祖鸟就可以了。无论多么另类的艺术，只要获得认可就是胜利。总之只要抢在先头就好，愚蠢的大众自会亦步亦趋。

上林慢吞吞地转过头，看了看身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艺术场景当中也有光和影。这是千真万确的，不论三六九等都是有的。

真想早点到阳光普照的地方去。画一辈子见不得光的画，就算衣食无忧，自己也不愿意。

一旦沐浴到阳光，以后就无所谓了。现在的畅销艺术家，大多都是一遍遍地在自我模仿和劣化复制。

尤其是那谁、那谁谁、那谁谁谁的画——黑色的思绪在上林的内心中盘旋。他平时对有才能的新人会员唠唠叨叨地说教来说教去，从而屡遭疏远。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一直对畅销艺术家发起攻击。

过了一会儿，上林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于是在里面的房间当中慢慢地溜达。

说到黄色的圆形，脑海中首先浮现的便是向日葵。

他一边想象着梵高的向日葵，一边朝着那个伸出手去。

不久后，上林坐了下来，双手交握，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看见了钟表。

时针指示的应该是正确的时间。它告诉他，现在是深夜。

他突然想到了“死线”这个词。之前他读过《拂晓的死线》这个标题的小说。在这座黑鸟馆里面的房间中，有某种东西的死线正在逼近。它确确实实地在接近，他总有这种感觉。

这种亲身感受到的不快气氛，到底是什么呢？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靠近……

上林以惊慌的眼神环视着里面的房间。

唯一开着的窗户，以及固定死的窗户。

玻璃窗对面的一片黑暗，以及海上闪烁的船灯。

幽暗的山体。隐藏在瀑布之中、仿佛在沉睡一般的无人之地。

再有就是，各种各样的圆形。

现在看到的是，黄色、蓝色、红色的圆形。

这当中似乎隐藏着某种圈套。

上林眨了眨眼。即便灯光变暗了，地板仍然是白色的。那白色仿佛填充了整个视野。

这里是密室。

自己现在正置身于一栋名为黑鸟馆的洋馆里面的房间内。

可以看到入口。

虽然没有从内侧严丝合缝地上锁，但却装有监控摄像头。

没有死角，完全没有。

虽然有一扇小窗开着，但其高度和大小是人类绝对无法入侵的。

也就是说，自己正身处于一个柔性密室之中。

上林露出了笑容。

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比喻。

这个柔性密室，就如同温室一样。蒸汽使用起来也很方便。

这个房间并非由坚固的墙壁所保护，而是覆盖着塑料。这座黑鸟馆里面的房间是温室，自己在那里面待着，暖乎乎的。

所以……

上林摇了摇头。

那是不可能的。

危险不可能在不知不觉间接近到触及肌肤的程度。

是自己想多了。

上林垂下视线。

他想尽早把该做的事情做完，赶快回到大厅去。

如果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觉的话，结果也许会不一样。将温室内的塑料剥掉，或许能够逃到馆外。只要到了黑鸟馆外面，就能向人求救。不必在拐来拐去的山路上如无头苍蝇般乱窜，救援人员马上就会出现。

然而，太迟了。

一切都太迟了。

*

“呜哇！”

战斗突然打响了。

上林在这个理应是密室的房间里遇袭了。

这、这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绝无可能发生这种事。

富、富士山在喷火……

上林瞠目结舌。整个世界都在摇晃。死亡的阴影越来越近。涂成纯黑色的影子，看起来仿佛一只鸟一般。

仿佛一只张开翅膀的、不祥的鸟。

然而，那并非鸟，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是右手握着刀子的袭击者。

“去死吧！”

鸟海将刀子刺了进去。

闪闪发光的尖塔一样的东西，刺向上林毫无防备的身体。

“咕诶……”

猎物发出青蛙一般的声音。

尽管如此，似乎稍稍偏离了要害，敌方开始抵抗了。

上林用手里的东西不顾一切地防御着。

他错乱了。

自己被一个黑人刺伤了。遭到了一个黑人的突袭。不是白人，也不是日本人。说的却是日语……

不，这些都无关紧要。

自己被刺中了。

好痛啊。

自己是要死了吗？

这果然是陷阱吗？

上林的背部传来一阵寒意。

那并非汗水。既非热水也非冷水。

而是恐怖。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身负重伤的上林开始反击。

他挥动手里的东西扑打着，想把刀子打落。

鸟海重新站直身体。为了避免滑倒，他的两脚用力站稳。

鸟海已经积累了不少经验，以后杀人的时候再也不会那么紧张了。在某种意义上，他已经接近职业杀手了。

但是，这次的敌人十分棘手。

没法子一下子结果他，他在负隅顽抗。

“别过来！别过来！”

他一边大声呼喊，一边挥舞着双臂。

事情不妙啊，鸟海想。

小窗户开着。

声音从外面能够听到。

不，不止于此。

敌人是拼了命的。要是被他把刀子夺过来，形势就会逆转。

鸟海看向门口。

帮手在那里现身了，是主人。

他的脸色变了。

黑鸟馆主人的手里握着凶器。他操纵着一件有着长手柄的东西，闯入了里面的房间，嚷着“去死吧、去死吧”，发动了攻击。

凶器的尖端是绿色的。里面的房间中又增加了新的颜色。

由此，战斗的走向决定了。

“去死吧！”

主人大吼着，挥舞着凶器击中了上林的后脑勺。

“咕诶！”

上林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

就是现在。

鸟海骑在了他身上。

他再次举刀刺了下去，刺中了上林毫无防护的下腹部。

“救、救命呀！”

上林继续抵抗着。即便身负重伤，他还是想要找人求救。他手里拿着黄色的东西，想要保护自己免遭袭击者的攻击。为了逃避迫在眉睫的死亡的命运，他拼命挣扎。浑身浴血的鸟海怎么也没法给他致命一击。

“请让开！”

主人发话道。

鸟海和上林纠缠了一番后，从他身边离开。主人再次发起了攻击。

这次他从正上方击打下来，狠狠地击中了上林的脸。

堪堪要起身的上林，后脑勺撞在了坚硬的地板上。这位受邀的客人不由得呻吟出声。

他看到了最后的全景幻象。

啊啊，船灯在闪烁。

好美啊。

富士山在喷火，巨大的鸟在飞。

好美，真的好美。那边的池塘里，白鸟在展翅。

多么怡然自得啊……

全景幻象到此结束。

怡人的光景渐渐暗淡下来，最后的时刻即将来临。

……是黑人。那个给他致命一击的人。

上林的眼中看到的是这样的情景。

“去死吧！”

鸟海向上林发起了最后宣判，把刀子刺进了他的胸口。

这一下让上林受了致命伤。他的身体痉挛了几下，安静了下来，咽气了。

他那僵硬的指尖指向了一处像是死亡留言的东西。

那信息可以这样解读。

……RORIN。

注14：杰克逊·波洛克（Paul Jackson Pollock，1912年1月28日-1956年8月11日），美国画家，抽象表现主义绘画大师。他是20世纪美国抽象绘画的奠基人之一，创造了举世闻名的“滴画”。

注15：叶山町，是神奈川县三浦半岛西部的一町。

注16：《草莓白皮书》是1993年由小田茜、安室奈美惠等人出演的日本电视剧，《再看一次＜草莓白皮书＞》是松任谷由实于2003年发布的歌曲。

注17：原为中南美音乐，日本多位歌手曾翻唱过。

注18：中原めいこ于1984年发行的歌曲，嘉娜宝化妆品夏季宣传曲。

注19：西班牙画家萨尔瓦多·达利的油画作品《记忆的永恒》，描绘三个停止行走的时钟被画成像柔软的面饼一样，一个叠挂在树枝上，一个呈90度直角耷拉在怪气的生物上，还有一个软表搭在怪物旁边的平台上。

注20：马克·罗斯科（Mark Rothko，1903年-1970年2月25日），出生于俄国，美国抽象派画家。其代表作品有《第36号（黑色条纹）》等。

第一卷 VI 白鸟馆

A

“托您的福，复仇正在稳步进行。”

主人深深地低下头。

“这次稍微有点麻烦。要不是有你帮忙的话，就危险了。”

鸟海答道。

当然，他不是黑人，脸色反而更接近白人。

他的本名也不叫RORIN什么的。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就一直使用同一个名字。

鸟海翔是他的真名。

“可能是之前的事情进展得太过顺利了。对方也是拼了命的啊。”

“是啊，毕竟谁都不想死嘛。”

“就算一开始的复仇很顺利，整桩事情也未必会一顺到底。又不会像多米诺骨牌那样，从先头的牌开始啪嗒啪嗒地倒下去。”

“只能小心翼翼地行事，有时甚至得强行推倒每一张牌。”

“是的，这是最好的献祭了。”

主人的语气变得平静。

“不过，事情还没完呢。如果不向所有人复仇的话，计划就无法完成。”

“正是，只有向全体成员的复仇结束，我女儿才能成佛。”

“得让他们知道，正因为他们拿着黑色的颜料肆意涂抹，美丽的鸟儿才会惨遭蹂躏。”

鸟海拔高了声调说道。

“但是，他们的行为并不构成犯罪。我女儿已经死了，所以没法去告发他们。”

“因此才用这双手来代替审判啊。”

“是的。这里是战斗的地方。虽然看不见狼烟也听不见炮声，但对我们而言这里就是战场。”

主人用手指了指四周。

那里是白鸟馆的大厅，仍然有阳光在照耀。

坐在藤椅上说话的只有主人和鸟海，此外没有别的人影。

“这次也是，我觉得可以先给他制造恐惧，然后再进行复仇。”

“其实我本想让他们更加恐惧来着，比如用丝绵勒着脖子，或者在他们脸上一点点涂上白色的灰泥。”

“那你想怎么做呢？说来听听。”

“让他们读更长的作品，不是邀请函那么简单的东西。在阅读的过程中，使其渐渐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违和感。”

“那样或许也不错，就是写起来会比较麻烦。”

“为了报仇我甚至都特意建造了黑鸟馆，这点劳动又算得了什么。”

主人说着，将手伸向领结。

“这座白鸟馆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建造的吧？”

鸟海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点，说道。

“啊啊，正是如此。我的关注重点一直在黑鸟馆。”

“总之，用老话来讲，就是此仇不报非君子。”

“是啊。一想到我女儿寻死时的心情，就不由得泪如雨下。要是没发生这种事的话，她的眼前应该是幸福的未来才对。我女儿她本该和鸟海先生一起快乐地生活的吧？可是……”

“事态竟然到了这般田地。”

一阵沉默。

“自从她母亲过世后，我一个男人一手将她拉扯大。”

主人细细回味着说道。

“对我而言，不仅仅是我的掌上明珠被夺走了的问题。我已经死去了，死后化为了复仇之鬼。我要为女儿报仇。为了实现这个心愿，我投入了为她攒着用来置办婚事和新房的所有积蓄，改造了这座馆。”

“也就是说，这是建造了一口巨大的棺材啊。”

“是的。是用来报仇雪恨的棺材。”

“甚至还要举办葬礼呢。”

“而且还是火葬。出席者一个都不留。”

“不过，我还是会为他们祈祷冥福的。穿着黑色的衣服，嘲讽他们逝去的可怜命运。”

“真是可怜……不，愚蠢的家伙们啊。”

“同为画家，我实在替他们感到惭愧。他们称不上是有志于艺术的人。”

鸟海加强了语气。

关于这个造型艺术研究会，他为了复仇，一直在多方进行打探，也去看过他们的展览会。

会员们的画风和鸟海大相径庭。画具象画的是少数派，像风景画和静物画之类的都打骨子里被瞧不起。

不知所云的抽象画和装饰艺术才是绘画主流，也有很多所谓的“作品”不过是给恣意罗列的物件加了个装腔作势的标题而已。

四处散落的黑点就起名叫《蚂蚁的世界——或者捷足先登的恐怖》。揉成一团的报纸就起名叫《我死去的早晨》。把一根鲜红色的绳子扯得七零八落往那一扔，就起名叫《鸟哟，鸟哟，告诉我世界末日吧，二〇〇九》。不管哪个都是愚不可及的东西。

如果只是这样倒还好了。

若他们只是搞些自娱自乐的“艺术”，倒也无伤大雅。

但是，他们对待人就像对待这些艺术品一样。巧舌如簧地将毫不知情的外部人士招揽过来，一边服药一边打着“祭典”的旗号胡作非为。

正因如此……

“总之，还要再等上一阵子。”

主人的话令鸟海回过神来。

“嗯，一定要坚持到最后。”

“是啊。我们的战斗还在继续呢。”

“要持续到斩草除根为止。舞台的话，就搬到白鸟馆如何？”

“好。虽然女王已经被铲除了，但还有存活的女性成员呢。”

“这次的时间段不一样，能不能成功，不试一下怎么知道？”

听鸟海这么说，主人露出一丝笑容，神秘的话语脱口而出。

“今天是星期四。”

*

丸山早苗动身前往白鸟馆。

切斯特顿有一部惊悚小说叫《星期四的男人》，早苗就是“星期四的女人”。

我行踪不明的话（我想应该不会），就去找黑鸟馆。

上林在消息中这么说道，然后就杳无音讯了。黑鸟馆当然是要去的，但早苗的目的地始终还是白鸟馆。

为了寻找他失踪的理由，她成为了“星期四的女人”。早苗以“星期四的女人”的身份行动着。

她事先进行了预约。当她说想要了解一下上林杰这位访客的情况时，对方的回答仿佛早有预料。

“丸山早苗女士是吗？上林先生来访过了。下周四如果您方便的话，能否移步白鸟馆？鄙人将详细说明情况，并奉上赠送过上林先生的赠品，以及另外赠送丸山女士您一份豪华礼物。”

主人的应答彬彬有礼。

“上林在哪里？去了能见到他吗？”

早苗追问道。

“上林先生不在白鸟馆。他是黑鸟馆邀请的客人，早就去那边了。请您务必要理解这一点。”

“这也没什么差别啊。”

“并非如此。这两座拥有尖塔的双胞胎馆屹立在三浦半岛上，从两座馆都可以看见大海，虽然看似建得很靠近彼此，但其实这是错觉画的效果。实际上两馆之间隔着一道深谷……”

“你在说什么啊？”

早苗打断了主人的话。

自己是因为担心上林和其他会员的安危才打电话过来的，没想到全都是痴人说梦。

像个傻瓜一样。

“上林没事吧？只回答要点。”

“非常抱歉，上林先生确实生死不明。不过那只是形式上而言，如果您能光临白鸟馆一趟的话，我想所有的疑问都能迎刃而解。”

听了主人这么说，半信半疑的早苗决定造访白鸟馆。

对了，上林的信息里提到“叶山的海很美”。

他到底打算怎么做呢？

早苗微微歪着头，在电车里查看信息的收信人名单。

女王井田美知已经很久都没有发来信息了。

果然很奇怪。事事总是抢在先头的人，这么长时间音讯不通，绝对很奇怪。

一定要查明这个秘密——早苗暗暗发誓，向着白鸟馆走去。

她本来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所以也没怎么感到不安。

也不感到恐惧。

这里有一条真理。

死的总是别人。

*

……星期四。

早苗看着上面的红色字迹。

太阳渐渐西斜，染成红色的光芒照亮了门口。

“欢迎来到白鸟馆。”

系着领结的主人突然现身了。

“呜哇，吓了我一跳！”

“非常抱歉。吓到您了吗？鄙人从刚才就一直在等您。那么，请进入白鸟馆吧。”

主人用夸张的动作把早苗让进了屋里。

的确，大海很美。

从这里可以看见浦贺水道那边。

作为白鸟馆客人的早苗，在大厅里喝着迎宾饮料“你们是奇异果·木瓜·芒果吧”。然而，今天主人没有作详细说明。

从大厅可以看到里面的房间。进入视野的并不是庄严肃穆的门。原本就不存在什么厚重的门，这么说来视野还是比较不错的。

“让您久等了。”

主人用手机打了个电话之后回来了。

“对了，上林现在没事吧？他没有从黑鸟馆回来，不需要担心他的去向吗？”

早苗连珠炮似的问道。

“不用担心。您先好好休息吧。”

“别糊弄我了。造型艺术研究会的成员们都一个接一个失踪了。”

“您的怀疑理所当然，可是，这其中是有深意的。”

主人压低了声音。

“怎么说？”

“唯独邀请有绘画天分的人来敝馆，是有理由的。请把白鸟馆想象成是某种办事处。馆的前面还有另一座馆，那先头就是您站的地方，也就是门口。”

“这种事情我可不清楚。”

“这也难怪。有人怀疑我们是不是把人一个接一个地骗过来再杀死，说黑鸟馆和白鸟馆是黑恶势力的巢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主人露出了忍辱负重的神色。

“那么，实际情况是怎样的呢？”

“恕我直言，这件事情希望您一定不要向其他人公开。”

“我知道了。”

“非常感谢。”

“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这样的。馆的前面还有一座馆。我们不是在‘里面的房间’而是在‘里面的馆’里招待了造型艺术研究会的各位成员。”

主人看向里面的房间，说道。

“那也是座有尖塔的馆吗？”

“不，没有尖塔，那是一栋宏伟的洋馆。建立在三浦半岛的高地上，可以清楚地看见城堡和岛屿。从门廊可以看到蔚蓝的天空，泛起白色波浪的大海就像画里画的一样美丽。”

“这么复杂啊，那座馆居然建在三浦半岛上。”

“非常抱歉。话说，大小姐就在那座里面的馆里面的房间里。”

“唔——嗯，是深闺千金啊。”

“也可以这么说。不过，还不仅如此。大小姐身患重病，时日无多……”

主人从内袋里取出手帕，轻轻按在眼角上，摆出一副十分做作的姿态。

“听着跟粗制滥造的电视剧似的。这又跟我们的会员有什么关系？”

“我来说明一下。”

主人调整了一下领结的位置，开始说明起来。

“卧病在床的大小姐，有一段时间以驯鸟为乐，打发孤独的时光。主人和夫人觉得她可怜，于是心生一计。”

“主人？那你又是谁啊？”

早苗指着他。

“说晚了。鄙人是管家。虽然在外面的这座馆里是主人，但原本的职务是管家。”

“哦哦，怪不得给人这种感觉呢。”

“我继续说明。大小姐从小就爱好绘画，但由于体弱多病，没法亲自执笔，但她喜欢各式各样的绘画作品。尤其喜欢那种像我这样头脑僵化的人看了没什么感觉的、有点难度的作品。”

“我好像找到头绪了……”

“是的。大小姐喜欢的是纯色调的画，比如只用黑色调构成的画作之类的。有的来来去去描绘波浪状的图案，有的细致地描绘波点图案，只有这样的画才受她喜爱。”

“她只喜欢抽象画吗？”

“不，不是的。不过要是静物画的话，她只喜欢腐烂的石榴、微微张开的生锈剪刀、特写的伤痕累累的红色订书机这类的东西。”

“呼——嗯，品味不错呢。”

“所以我邀请了造型艺术研究会的各位来画符合大小姐爱好的画作。不是作为宫廷画家，而是作为馆画家。现在，大家还在本馆的工作室里埋头创作呢。当然，上林先生也在。这样说您能理解了吗？”

“要是这样的话，什么时候才能把他们放出来啊？要一直监禁在馆里直到大小姐死掉不成？本来就没有必要设置像白鸟馆、黑鸟馆这种拐弯抹角的办事处嘛。你们办事漏洞百出的，一点都不靠谱。”

“您的怀疑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是病人创作的剧本，所以还请您海涵。”

“病人，说的是大小姐吗？”

“正是。本来应当向前卫派的绘画团体说明这件事，请他们派遣画家前来的。”

“那还用说吗？打着豪华赠品的幌子绑架人，这明摆着是犯罪嘛。”

“不是绑架。”

主人慌忙举起手。

“大家都是自愿前往本馆的。”

“怎么可能？那位自视甚高的女王才不可能做那种事。命不久矣的大小姐患的是白血病？还是癌症晚期？什么都好，对于这种卖惨的事情，女王可是打骨子里瞧不上的啊。”

“井田女士也是非常高兴地前往本馆的。”

“骗人。”

“我没有骗人。这要看看我们给出的报酬。”

“呼——嗯，你们给多少钱啊？”

“大小姐应该会继承一笔庞大的遗产，从这笔遗产里支付一笔相当可观的金额。对于不分先头后尾来到本馆的画家们……请您附耳过来。”

主人躬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听到那句耳语，早苗的表情突然一变。

B

早苗正在洗澡。

她的表情，和几十分钟前大相径庭。

呵呵呵，真是太棒了。

早知如此的话，我早就来了。

她的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笑容。

听到主人说出的报酬金额后，早苗突然改变了态度。

这也难怪。都抵得上中彩票的头等奖了。

当然，报酬是有条件的。关于这点，白鸟馆主人作了说明。

“在大小姐去世之前，希望各位能持续进行绘画创作，哪怕一步也不踏出馆。为此我们会支付高额的报酬。话虽如此，却并非要限制各位的自由。本馆的客房是按照酒店的规格，也有足够的空间为各位提供单间。本馆的厨师是在法国的三星餐厅进修过的，使用从三崎港捕捞的鲜鱼作为最上等的食材，提供最美味的料理。此外，馆内还有超级澡堂……这样说听起来有点廉价，应该说是多功能温泉疗养院吧。总之，有疗愈疲劳的设施。也没有规定要从早到晚一直作画。但是，希望各位能坚持创作触动大小姐心弦的画作。条件就是这些。请赐给大小姐那一度被黑暗封闭的心以飞翔的白鸟般的恩宠之光。”

主人话毕，深施一礼。

双方十分痛快地谈妥了。

本馆那边准备开着豪华轿车来接人。在那之前，早苗先冲个澡，然后去里面的房间休息。

明明是摆出一副战斗的架势进入白鸟馆的，可现在她的脸上完全看不到那副神色了。

听了主厨烹饪的特别料理那番话，肚子都饿了。

在这里休憩就没有必要了吧。要论设施的话还是本馆比较齐全。

早苗的疑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仔细想来，疑点应该还是很多的。为什么要特意建造白鸟馆和黑鸟馆这两座馆作为办事处呢？直接把他们请到本馆不就行了吗？有什么必要走这么个拐弯抹角的流程呢？

在对方提出的报酬金额面前，这些疑问都被一笔勾销了。

千金散尽还复来嘛。

正因如此，所以就算像用热水一样地花出去，也只会稍微减少一点点而已。

早苗一边冲着淋浴一边想道。

虽然还有疑问，但得出的结论也就是“有钱任性”。热水澡很是舒服，早苗完全陷入了判断力为零的状态。

这么说来，淋浴房是个密室啊。

早苗突然想道。希区柯克的电影《鸟》（注21）虽然也不错，但自己最喜欢的还是《惊魂记》（注22）。特别是名垂电影史的那个入浴场面，令人难以忘怀。

真的很涩情啊。

在密室中，全裸着身体被刀子刺中。

美艳的鲜血汩汩流淌。

早苗露出陶醉的表情。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想起《惊魂记》里的淋浴房呢？诚然也有她确实在冲澡的原因，但原因不止于此。

早苗的无意识被牢牢抓住了。

被那迫近自己的命运抓住了。

被靠近那毫无防备的后背的东西抓住了。

然后，向她发出了警告。一个黑影正从你的背后接近，像触手一样的东西扭来扭去、蠢蠢欲动地接近。马上就要碰到你了。

然而，这份警告并没有传达到早苗的意识当中。

就这样，她的命运决定了。

*

早苗冲完澡后，在里面的房间某处放松了身体。

她缓缓地伸展开四肢。

她大概是想在这里品尝迎宾饮料。从这里望出去，风景甚佳。

早苗扭过头，看向里面的房间各处。

船灯进入视野，如梦似幻地眨着眼。早苗茫然地望着四周，全然不知即将到来的死亡命运。白鸟在展翅。瀑布气势汹汹地倾泻而下。那美丽的姿态，没有丝毫凶险的样子。

看得见窗户，看得见一扇孤零零地开着的小窗。

看得见窗户，看得见一整排固定死的窗户。

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悠闲地欣赏富士山了。

下次想去温泉呢。

等这份“工作”结束，获得解放后，就泡在露天温泉里，一边眺望富士山，一边玩耍。

她的警戒心已经悉数消失了。

真想早点去本馆啊。伙伴们正在那里等着。像这样在里面的房间内放松倒也不错，但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早苗看向那群白鸟。先头的白鸟正伸展着翅膀，后面的白鸟也在展翅。

那幅景象就像他们自己一样。像是女王和她的伙伴们。

自己现在要前往乐园了。吃美味的食物、画喜欢的画作，拿到令人瞠目结舌的高额报酬。

大小姐是很可怜不假，总得安慰她一下不是。

那么，差不多该……

早苗站起身之际，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突然摇晃起来。

什、什么？

怪物？鸟？

早苗的狼狈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像是怪鸟一样的东西，张开黑色的翅膀突然扑了过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早苗尖叫出声。

那声音如同电影中被杀人魔袭击的女人发出的声音一样。

“救命啊！”

她的四肢胡乱地挣扎着，拼命地想要逃跑。

里面的房间中出现了一个人影。不是救兵，而是系着领结的主人。他的手里握着凶器，凶器的尖端是绿色的，他想用这个伺机攻击早苗。

但是，这是没有必要的。

“去死吧！”

袭击者掐住了早苗毫无防备的脖子。他两手用力掐着她的脖子，剧烈地前后晃动。早苗的后脑勺撞在了身后的硬物上。这个遍体漆黑的男人是鸟海。这次他没有使用工具，只是一边喊着“去死吧、去死吧”，一边撞击着早苗的头。

鼻血从早苗的脸上流了下来。她已经筋疲力尽了。

鸟海向尖塔看去。

看见了那尖端泛着的启示般的红光。

鸟海仿佛得到了远方神明的指示般，放开了双手。

早苗不再抵抗了。

*

“真是个蠢女人。”

主人唾弃地说道。

在可以看到里面的房间的大厅里，庆功宴已经开始了。

饮料不是迎宾饮料，而是听装啤酒，简单的下酒菜也准备好了。这是庆祝丸山早苗之死的宴会。鸟海和主人坐在大厅一角的藤编长椅上。

“还以为她会抵抗得更用力些呢。”

鸟海边做着手指伸展操边说。手指还是相当僵硬。

“是啊，我也摆出了战斗状态呢。”主人说。

“只不过遗憾的是，让她品味恐怖的时间太短了。一转眼的功夫就死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比她负隅顽抗搞得自己受伤强。毕竟就剩最后一个人了。”

“是啊。”

鸟海向里面的房间看了看。

他看到了早苗的脚，就像一个白色的人体模型一样随意摆放在那里。

“上次熬夜真是太辛苦了。今天的时间充裕得很。”

“是啊，因为是星期四。黑鸟馆也好，白鸟馆也好，不管哪个都可以待客。”

“的确啊，星期四的男人也好，星期四的女人也好，都遭遇了相同的命运。”

主人神秘兮兮地说道。

“总之，还差那么一点点。”

“是啊，一切都可以用红线划掉。”

大厅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

那是一份名单。

上面写着造型艺术研究会主要成员的名字。大部分都已经被用红线划掉了，只剩下一个人。

今天把“丸山早苗”抹消了，接下来再把尸体抹消就行了。只要把她存在的痕迹完全消除掉就好。

“工作一结束，肚子就饿了呢。”

“是啊。那我们先把肚子填饱吧，鸟海先生。”

“吃点什么好呢？”

“由你这个主犯决定吧。毕竟我也没耗费什么体力。”

“那么，就吃三崎风味的金枪鱼料理怎么样？”

“‘土藏金枪鱼’吗？”

“嗯嗯。去试试那家的金枪鱼套餐，来恢复体力吧。”

“我知道了。因为我们马上就得动身。”

“那我去上锁吧。”

鸟海走进里面的房间。

入口一直都是出入自由的，但也可以上锁。

“没有上锁的必要吧？”

“应该没人会进来偷东西吧，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黑色幽默，是个恶趣味的笑话。”

“哦？是什么？”

“要是从外侧上锁的话，看上去就真的像是在密室里被杀的了吧？”

“原来如此，死因正如所见。”

“准确地说，要解剖才能知道。”

“那样的机会永远都没有了吧。”

主人露出笑容。

鸟海把里面的房间上了锁。不久后，两人离开了白鸟馆。

唯余尸体留在那里。

丸山早苗躺在被馆中的尖塔冷冰冰俯视着的地方，已经断气了。

那是一间简陋的密室。她死在了为她特制的如同巨型棺材一样的地方。那场面看上去的确像是一桩不可思议的密室杀人事件，因为，早苗的死因是溺毙。

注21：即希区柯克1963年上映的电影《群鸟》，讲述了富家女米兰妮来到律师米契位于小镇的家中，却遭遇了鸟群的攻击，小镇的一切也都因此而改变的故事。

注22：希区柯克1960年上映的电影，讲述了女职员玛莉莲在浴室中被精神分裂的狂人杀死，之后玛莉莲的姐姐和男友加入警方的调查，在逐步侦查下终于揭露狂人杀人真相的故事。

第一卷 幕间三

下一页上，不知为何画着白鸟。那是一幅透视法错乱的拙劣插图。

男人伸手去拿饮料。他的手指颤抖不已。

这本奇怪的私印推理小说《三崎黑鸟馆白鸟馆连续密室杀人》的第五、六章到处贴满了便利贴。十分钟前，主人再次现身，留下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请用来解谜”。

但是，这张便利贴并不是为了为了解谜才贴出来的。作品中的谜团，已经毫无保留地解开了。

不，从一开始就一目了然。因为男人此刻就在黑鸟馆的里面。一切都是亲眼看到的，胡乱埋藏伏线毫无意义。不管如何异化现实、将抽象画般的景象展现在人眼前，都是徒劳的。

男人将便利贴贴在了这样一个地方。

这种亲身感受到的令人不快的气氛，到底是什么呢？

作品中的登场人物上林所抱有的感觉，男人感同身受。而且，他也弄清了这种气氛的真面目。

果然是美鸟的复仇吧。

复仇正在稳步进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主人的话或许是胜利宣言。

女儿已经死了，无法告发凶手了。

所以，自己就用这双手来代替她进行裁决。

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心房。

如果认为这是事先安排好的，那么一切就都可以理解了。

被视为起决定作用的，是这个部分。主人和鸟海有过这样的对话。

“其实我本想让他们更加恐惧来着，比如用丝绵勒着脖子，或者在他们脸上一点点涂上白色的灰泥。”

“那你想怎么做呢？说来听听。”

“让他们读更长的作品，不是邀请函那么简单的东西。在阅读的过程中，使其渐渐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违和感。”

“那样或许也不错，就是写起来会比较麻烦。”

那部作品，不就是这部吗？

不就是现在正在读的《三崎黑鸟馆白鸟馆连续密室杀人》吗？

“死的总是别人，吗？”

男人以沙哑的声音自言自语着，环视黑鸟馆的大厅。他目露惊恐地逐一确认摆放在那里的家具和设施。

仍然像是在洗一场恶意的桑拿浴一样。无处可逃。

男人突然想起来。

作品中连续杀人的舞台都是不完全的密室。现场必定有一扇小窗户开着，虽然是在人类无法触及的高处，但这就也说不上是密室杀人了。

不过，最后一起事件就不是这样了。

男人的视线动摇了。

吊灯、椅子、门，都在摇摇晃晃。

桑拿浴是密室。

在恶意的桑拿浴中，自己无处可逃，最后被杀。

男人打了个寒战。

他感到寒意逼人。

“只不过遗憾的是，让她品味恐怖的时间太短了。一转眼的功夫就死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比她负隅顽抗搞得自己受伤强。毕竟就剩最后一个人了。”

这说的是我啊，男人想。

他切实地感到了恐怖，指尖都在颤抖。

品味漫长恐怖的“最后一个人”，并非作品中的登场人物。

而是我自己啊。

这样一想，他便坐立不安。已经刻不容缓了。必须从这里——现实中的黑鸟馆逃出去。

出入口一个人影也没有。

只要穿上鞋，毫不费力就可以逃走。

不，都这时候了，不穿鞋也行。总之只要逃到黑鸟馆外面大声呼救就可以了。

男人下定了决心。

就在他急急忙忙准备跑出去的瞬间，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主人。

他的右手握着一件发光的东西。

那是一把手枪。

“小说里面只提到了对里面的房间出入口进行监视，但这里可不一样。”

主人用冷静的语气说道。

男人扭过头向后看，监控摄像头改变了方向。

“让我过去！”

“不行。”

“你想用那种玩具手枪吓唬我？没用的！”

“呵呵。”

主人的手微微一动，吊灯没有任何预警地发出了声响。是消音手枪。

“咦……”

男人用双手抱住头。吊灯的碎片纷纷掉落。

“玩具可是不会这样的哟。”

“我、我知道了。”

“请坐吧。还有后续内容吗？”

主人用枪口指着那本私印小说示意道。

“读、读完这个会怎么样？”

“这个事先已经说过了，只要读到最后，就有豪华赠品相送。一份世上独一无二的、专属于你的礼物。”

男人的后背传来一阵凉意。

他突然想到那件礼物是什么了。

果然是这样啊。

这里隐藏着奸计。

就不该来黑鸟馆的。

然而，悔之晚矣。

已经无处可逃了。

就算躲到里面的房间也毫无意义。已经是瓮中之鳖了。

主人仿佛看穿了男人的心思般，用干巴巴的语气说道。

他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没有别的选择了，黑鸟先生。”

黑鸟的视线再度开始游移。

他还怀抱着一根救命稻草，想要看看这间大厅是否有什么突破口。

中弹之后残缺的吊灯。

配有大海照片的日历。

黑色的大型招财猫……

没有任何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

“请坐，黑鸟先生。”

再度受到催促的黑鸟默不作声地坐下。

因为自己姓黑鸟，所以才会被邀请到这里。

还以为他查过电话簿来的。

没起过任何戒心。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那个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是美鸟的声音。

“要是和你结婚的话，我可就有个不得了的名字了呢。”

没错。那她的名字就变成“黑鸟美鸟”了。

可要说是美鸟的复仇的话，为什么名字会叫黑鸟馆呢？这仅仅是偶然吗？

还是说……

“那么，慢慢来吧。”

主人握着手枪，轻轻点了下头。

“等一下。”

“怎么了？”

“最后去……里面的房间吗？”

黑鸟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我正有此意。”

主人紧紧盯着客人的胸口，却依然保持恭敬的语气。

“如果我说不愿意呢？”

主人顿了顿。

他的枪口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这就是回答。

“我知道了。”

黑鸟有气无力地说道。

“下一章谜团就解开了。敬请期待。”

“谜团什么的，读到这里就全都明白了啊。就算不愿意，也看出来了。”

黑鸟指着里面的房间。

“那么，只有这些吗？”

“什么意思？”

“创作这本《三崎黑鸟馆白鸟馆连续密室杀人》的理由，真的就只有这些吗？”

“这书是你写的吧？模仿那个叫仓持什么的作家？”

黑鸟焦躁地说道。

“是仓阪鬼一郎。”

“管他呢。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冷门作家的名字，仓持也好，仓桥也罢。”

“倒也是。……话说，从黑鸟先生你的口气来看，解谜的关键你还没找到吧？”

“找到了啊。”

“那你就说说看吧。”

黑鸟再次指向里面的房间。

“不是在那里吗？”

“那虽然也是一个谜团，但不是真正的关键点。换言之，不是最有价值的。”

“别胡说八道了！”

“对不起。不过，请别忘了这个。”

主人又动了动枪口。

“打个比方说，假如只是把放在衣柜中的衣服穿在身上就安心了的话，事情就难办了。要是忘了戴最昂贵的手表的话，岂不是哭都哭不出来了？”

“那么，那块手表还在吗？”

“正是如此。”

主人微微一笑。

“当最后的谜团解开的时候，将有豪华赠品送上。这将是世上独一无二专属于你的礼物。”

“解开这个谜团，就可以放我走了吗？”

“嗯嗯，当然了。”

主人一口应允。

“会赐予你恩宠，放你走的。”

“那我赶紧读就是了，读完不就行了吗？”

“是的。希望你能解开谜团。再见。”

主人将枪口对着他慢慢后退，直到身影消失。

只剩下黑鸟留在原地，长叹一口气。

接着，他开始阅读《三崎黑鸟馆白鸟馆连续密室杀人》的高潮部分。

第一卷 VII 解谜

A

然后，只剩下一个人了。

东亚学艺大学造型艺术研究会的主要成员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最后就剩一个人了。

青山雾生至今仍然半信半疑。

他包里装着邀请函，大老远地跑了过来。青山平时在印幡沼（注23）附近的老家和东京的校园之间往返，从家里来这边花了不少时间。途中电车还发生了事故，好容易才到了黑鸟馆附近。他现在正吃着“土藏金枪鱼”填饱肚子，上面用大字写着“三崎海鲜市场直送”。

“‘邀请来迟，多有不周’吗……”

青山又读了一遍邀请函。

上面写着这样的内容。

以有尖塔的洋馆中的一个房间作为工作室，尽情投入到创作活动之中吧？

我们在暗中支持有潜力的年轻艺术家。为什么是“暗中”呢？篇幅有限，难以详述。请务必移步黑鸟馆一趟，在大厅之中，一切都会详尽相告。

实不相瞒，您所属大学的造型艺术研究会诸位成员均受到了邀请。鄙人给每个人分发了邀请函，邀请他们前来黑鸟馆。在黑鸟馆款待了诸位客人、令他们消除疲劳后，鄙人便引他们前往工作室。先头的西大寺先生、紧随其后的井田女士，以及新居先生、上林先生、丸山女士，皆大欢喜。

青山先生，邀请来迟，多有不周。

虽然略迟，但还是邀请您移步黑鸟馆。

时间是……

青山按照指定的时间来到了这里。

“真的很可疑啊。”

青山停下筷子，陷入沉思。

他经常吃的金枪鱼盖饭，今天感觉味道有点淡。“土藏金枪鱼”是全国连锁，随处可见，名列“笑笑”“和民”“渔民”“白木屋”这几家店之后。

“这上面说的，能当真吗？”

青山收到邀请函后，挨个给成员们打了电话。他不太擅长交际，也不喜欢打电话，所以从不主动给别人打电话。这么说来，最近他跟谁都没联系过，校园里的联络簿上也没有留言。就在他感到奇怪的时候，收到了这封邀请函。

“总之，最好还是先提高警惕。说得天花乱坠的，没准里面有陷阱呢。”

与其他成员相比，青山显得与众不同。他无论何时都不服药，总是冷静地观察着这个世界。

不过，也不能因此就说他性格正常。比如说他虽然不积极参加羞辱他人的盛宴，却会面不改色地从旁观察被害者的模样。青山就是这样的男人。

之前的成员都很容易摆布。虽然他们对黑鸟馆或者白鸟馆的邀请心存疑虑，但都被糊弄过去了。

然而青山不一样。黑鸟馆即将迎来最可怕的客人。

“罢了，就摆出最温和的战斗姿态去一趟吧。”

青山自言自语着，把盖饭吃了个精光。

*

叶山的海赫然在目。

那是一片泛着白色波浪的蔚蓝的大海。

青山向着那边瞥了一眼，把饮料送到嘴边。今天的迎宾饮料是“你们是奇异果·木瓜·芒果吧”。

“……所以说，为了安慰大小姐，我们颇费了一番周折才将各位邀请至黑鸟馆。此番提议太过唐突，实在是过意不去，还恳请您务必接受。”

主人用毫无必要的郑重语气说道。

他把拿来哄骗丸山早苗的那套说辞拿出来又对青山说了一遍。

建在三浦半岛高台上的一栋宏伟洋馆中，住着一位身患重疾的深闺千金。为了安慰这位大小姐，而将造型艺术研究会的成员们逐个邀请过来，就是这么一番故事。

“哼。”

青山听了主人的话，嗤笑一声。

青山至今还从未哭泣过，也与感动这种情感绝缘。即便主人卖力地游说，他也丝毫不为所动。

“我可是人称‘不碰画笔的青山’的哟。把我这样的人找来有什么意义呢？”

青山抱着胳膊说道。他的眼神让人联想到死人。听到他这句话，黑鸟馆主人低下了头，仿佛在说“我知道了”。

“对于所邀请的客人，我们事先已经做了细致的调查。”

“哦。那关于我呢？”

“青山先生您的作品确实不多。据我所知，只有一幅《时间的终结，或是空间的终结》。但是……”

“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作品吗？”

“不，实物还未曾领略过。”

“那只不过是把画具店出售的黑色画布拿出来展示而已，还是事先涂成了全黑的那种。因为无论如何都得交出来一幅作品，所以我就这么做了。我还从来没有亲手画过一幅画呢。”

“哈？是这样吗？”

“把我这样的人叫过来到底干什么？换汤不换药地看一眼白色画布再取个《时间的开始，或是空间的开始》这种标题就拿出手，这样也行吗？”

“行啊。”

主人出乎意料地笑着回答道。

“大小姐的爱好，我等凡人是很难理解的。比如西大寺先生画的那幅满是黑点的画作……那个……标题叫什么来着？”

“《蚂蚁的世界——或者捷足先登的恐怖》。”

“对对，就是那个。大小姐特别喜欢那幅画。”

“哼……”

青山虽然不相信，但还是装出一副接受了的样子。

“本馆一定竭尽全力款待您。”

主人笑容不改地继续说道。

“招待来迟，真是十分抱歉。待您在黑鸟馆休息停当后，我们会用租好的豪华轿车送您去本馆。”

“我这方面世俗的欲望倒是挺淡薄的。”

青山干巴巴地说。

“不好意思。那么无论如何，您先到里面的房间休息一下吧。”

“哼。”

青山再次哼了一声。

“要是别的成员可能还会上当，我才不会吃这一套呢。”

“您在说什么？”

“别装傻了！”

青山的语气变成了战斗模式。

“哪里都没有什么本馆吧？也压根就没有什么大小姐吧？”

“呵呵。假如真是这样的话，又为什么要特意把青山先生您请过来呢？自不必说，我们也打算在黑鸟馆款待您的，并没有对您呼来唤去。”

“这就叫款待啊？”

青山指着迎宾饮料说。

“如果不合您的口味的话，那实在非常抱歉。在敝处黑鸟馆，我们款待的重点是让您独享里面的房间那宽敞的空间。”

“是吗？那么，这样就可以了吧？”

青山突然坐了起来。

“啊，这是……”

主人露出暧昧的神色。

“是里面的房间对吗？这样不就好了吗？既然有这么个房间的话，就拿拖鞋来给我穿啊。最好是那种长毛的、软绵绵的拖鞋。”

“真不巧……我们没准备。不过就这个样子的话，我觉得会不会更加放松一些呢？”

“哼，不是因人而异吗？真是拼死命了啊。至今为止我们的成员被邀请到黑鸟馆或者白鸟馆，都是唯唯诺诺地在放松吧？我可不吃那一套。”

青山说着，一边制止主人的动作，一边朝里面的房间走去。

“请、请稍等。”

“呵，还有什么等下去的理由吗？”

“不，不是这样的……”

“那不就行了吗？还是说，里面已经有客人了？”

“不、不是，没有那样的人。”

主人的脸涨得通红，急忙否定道。

“从这里看过去，里面的房间好像是个密室。不过……”

青山竖起一根手指。总觉得他这副做派跟个名侦探似的。

“果真如此吗？换个角度来看，真相会不会暴露在光天白日之下呢？如果被崭新的光芒，对，就是那座尖塔顶端泛着的光芒照射的话，一直以来笼罩着世界的迷雾是不是就会放晴了呢？”

青山停止了演戏。

“推理小说中的密室可以分为多种类型，‘犯人事先潜入’是最基本的诡计。”

“呵，有什么证据呢？”

“这个还有待验证。虽然我被称为‘不碰画笔的青山’，可我唯独眼力是值得肯定的。我才看上一眼，就觉得很可疑。”

说着，青山向着里面的房间入口走过去。

咔啷一声，门开了。

*

这里有窗户。

只有一扇小窗开着。不管黑鸟馆还是白鸟馆，应该是密室的里面的房间，只有一扇位于高处的小窗开着。

但是，那就像是魔术师的左手一样。

魔术师用左手的动作吸引观众的目光，与此同时用右手若无其事地玩弄机关。这跟那个的功能是一样的。

当然，那扇窗户打开是有意而为之的，有着明确的理由。想到这一点，或许一切的谜团就可以解开了。这是一个重大的理由。

除了小窗之外，还有一扇固定死的窗户。隔着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对面的风景。

但是，作为风景——从固定死的窗户看到的真正的风景完全没有得到任何描写。

看得见。

看得见拥有尖塔的两座馆。美轮美奂的双胞胎洋馆——黑鸟馆和白鸟馆巍然耸立。必须沿着绕来绕去的蜿蜒小路行走，才能抵达这两座馆。

看得见。

从夕阳映照下的山丘那里看得见富士山、看得见被染红的灵峰。隔海眺望，富士山格外美丽。

看得见、看得见。

看得见城岛大桥。看得见风车。看得见白鸟。看得见深谷。

看得见、看得见、看得见。

看得见瀑布。看得见昏暗的山体。看得见大海。

但是……

那并非固定死的窗户对面所展现的风景。

固定死的窗户很小。和打开的小窗同样大小，横着排成一列。

那片风景静如止水，稳如泰山。死一般的寂静之中，一个男人屏住了气息。是鸟海。

这次他回归初心，把刀子藏在了怀里。他目不斜视，保持着战斗状态，把神经集中在背部。

随后，玻璃门打开了。最后一位成员的身影出现在了里面的房间中。

这次的客人和以前的不一样。他和主人的对话传到了耳朵里。

感觉越来越接近了。

听到了呼吸的声音。

咔铛一声，传来了拿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传来了水声。

不对。

这次和之前的有些不一样。

鸟海握紧了刀子。一般来说，应该会脸色苍白的吧。然而，此刻鸟海的脸色令人无法读懂。

因为，那张脸被涂成了黑色。

“我看见了！”

青山说道。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呜哇！”

鸟海大叫起来。

他的后背受到了冲击。

有什么东西泼了过来。

B

世界在摇晃。

然后，突然崩溃了。

富士山在喷火，从山脚飞来一只巨大的鸟怪。

当时，混乱的新居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甚至……

这、这里有什么弄错了吧？

富、富士山在喷火……

瞠目结舌的上林，看到了一只张开巨大翅膀的不祥之鸟。

什、什么？

怪物？鸟？

丸山早苗被一只怪鸟模样的东西袭击了。它展开黑色的翅膀突然扑了过来。

当然，那是眼睛的错觉。

他们看到的只是过度动摇产生的幻觉，就像是在海中将发光的船灯错认为怪物的眼睛一样。

鸟怪没有飞来。

富士山没有喷火。

出现在那里的，始终只有鸟海。

鸟海身穿黑色的斗篷和裤子，戴着黑色的手套，就连脸都涂成了黑色，就这样现身了。并不是单纯的出现。鸟海从画中现身了。

*

那是一幅铺满了整面墙体的壮丽壁画。

作画的当然是青年画家鸟海。

经过反复试验，鸟海构思出了独特的表现方法。这幅被称为“鸟海画法”的画作，是他学习了错觉画的手法并巧妙地运用到作品当中的成果。

然而这与一般的错觉画有显著的不同。鸟海并未亮明自己的底牌。他将所设的机关巧妙地藏叶于林。如果不是专家的话，是很难找出鸟海作品中的机关藏于何处的。

明明是画在平面上的东西，为什么看起来如此立体呢？明明是黑的部分涂成黑色、白的部分涂成白色，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阴影呢？是不是感觉到处仿佛都画着黑暗的褶皱呢？鉴赏者常常瞠目结舌。

鸟海就藏身于那黑暗的山体之中。

他身穿过时的黑色斗篷和裤子，把脸涂成黑色，还戴着黑色手套。一直染成亚麻色的头发也变回了黑色，他化身为黑色的块状物藏身于画中的山体之中。他绝对不碰自己的脸。

画上画着馆。

黑鸟馆与白鸟馆，两座馆的尖塔顶端都泛着红色的光芒。永远都泛着同样的光芒。

黑色的斗篷上下翻飞，鸟海朝着“（画中的）黑鸟馆”走去。没过多久，青年画家的身影消失了，山体一片黑暗。全身都是黑色保护色的男人藏入了那里。

“山体已经被染成了一片漆黑。只有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黑色，黏糊糊地涂抹在这一切之上。”

没错。是真的被颜料涂满了。鸟海就在拿画笔涂黑的地方，将自己藏了进去。

画中画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看得见风车。但是，它不会被风吹得转动。

白鸟馆的池塘里漂浮着白鸟。先头的白鸟，看起来就像要展翅起飞。

但是，它是永远不会飞的。画上的白鸟不会在天空中飞舞。

有瀑布。从极高的地方倾泻而下的水流，仿佛在猛烈地敲打着瀑布潭。

有被染成暗红色的富士山。

有大海。

这一切都是巨幅画作中的景象。

那里有着一如往常的景色，描绘了“一成不变的美丽风景”。被害者们被邀请到黑鸟馆是有着明确意图的，故此一般都是在深夜令他们前去。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看见了景色。

黑暗的山体、没有桥的深谷、双胞胎馆、山上的风车、漂浮着船只的大海……

虽然是夜晚，却看到了和平时一样的风景。

也有相反的情况。

早苗被邀请来是在星期四的白天。尽管如此，海面上还是亮着船灯。

第一轮的伏线就在这里回收。

藏身于画中被青山识破的鸟海怎么样了？

高潮还在继续。

*

鸟海猛然调整了一下姿势。虽然立脚点不好，但他死命忍住没有摔下来，迅速地跳到了地板上。青山和鸟海面对面相视。

“所有人都是你杀的吧？”

青山把手里的东西扔到地板上。

“咔啷”一声干巴巴的声音响起。

黄色的圆形物体滚落在地板上。

“没错。我是为了复仇。”

鸟海举起刀子，做好了战斗准备。

背部受的伤并无大碍，幸好穿着斗篷。

诡计被拆穿，精神确实受到了打击。但是冷静下来一想，自己是占优势的。手里拿着刀子，主人也在旁边。

“为谁复仇？”

“你忘了吗？是为了被你们耍弄的女孩而复仇。她将我当成亲哥哥一般地仰慕，我可不准你说不知道这事。”

“我们又没杀人！我们可都是清白的。那不是她自己想不开的吗？”

咔啷一声，门开了。

主人的身影出现了。

“你再说一遍？”

他的手里握着凶器，凶器的尖端是绿色的。

“她是我唯一的女儿，我绝不原谅你们！”

与恭恭敬敬地迎接客人的语气判若两人。他的脸色变了。

“去死吧！”

鸟海也发动了攻击。

黑人突然袭击而来——那时上林产生了这样的错觉，一张黑乎乎的脸拿着刀子冲了过来。

“呔！”

青山闪身避过。

他和以往的敌人不同，是有着柔道功底的。

两人僵持了片刻，青山企图往白鸟馆的方向逃去。

但是他自然是办不到的。正当他准备有所动作的时候，主人手里的东西打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咕哇！”

青山倒在了地板上。

尽管如此，他还是拼命抵抗。他抓起手边的黄色圆形物体扔向鸟海，爬起来想要逃跑。

不曾想他脚下一滑。对青山而言不幸的是，地板湿漉漉的。

“呜哇！”

他立刻跌了个四脚朝天。

青山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恐惧的神色。

剪刀张开了。马上就要进行分尸了。

从上方刺来一把锋利的刀子……

他惨叫一声想要起身，但为时已晚。黑脸的男人骤然间扑了过来，一边喊着“去死、去死”，一边用刀子刺中了他，刺了好几下。

“咕呜……”

伤口极深。

青山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但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处！”

“把你分尸了！”

“你会不留痕迹地失踪的。”

“复仇就这样结束了呢。”

鸟海和主人的说话声响了起来。

“救……救命呀……”

青山用手按住伤口，无助地望向里面的房间。

他看见了窗户。

看见了唯一开着的那扇窗户。

啊啊，得救了。从那里逃走就好。

青山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下来。然而，那只是濒死的幻象而已。不可能的。除非变成鸟，否则不可能从那扇窗户逃出去。

幻象还在继续。

啊啊，富士山好美啊。

还有白鸟呢。

青山面带微笑，朝着画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踉踉跄跄。

鲜血滴落在白色的地板上。

先头的白鸟飞走了。

要是不想迟到的话，就必须飞走……

青山看到了最后的幻象。

白鸟馆的庭院里有一个巨大的水池，里面有很多白鸟在游泳。

啊啊，看起来好惬意啊。

让我加入它们吧……

青山如同展翅般举起双手，向着巨幅画作走去。

然后，他迎来了生命的终结。

啪嚓，水声响起。

几秒钟后，一切都结束了。

尸体在那里漂浮着。

注23：印幡沼，位于千叶县，距东京约两小时车程。

第一卷 VIII 进一步解谜

A

“结束了呢。”

主人说。

“嗯嗯……复仇已经完成了。”

鸟海把刀子丢在地上，响起了干巴巴的声音。

“然后，一个都没留下。”

“没留下呢。”

鸟海的表情不再保持战斗的姿态。

一切都，结束了。

“这真是个漫长的过程啊。为了给女儿复仇，我建造了黑鸟馆和白鸟馆。虽说倒也不是从头开始新建的，只不过是改造而已。”

主人颇为感慨地说道。

“我则是画了那幅画。为了告慰她在天之灵，我倾尽了自己毕生的技艺。”

“嗯嗯，实属佳作啊。”

“或许我这辈子再也画不出比这更好的作品了。”

“哪里的话。鸟海先生还这么年轻，今后还请继续产出杰作。”

“多谢。”

一时间沉默下来。

“还有一件事情没办完呢。”

鸟海伸出手指了指。

“今天是星期四，时间还很宽裕。”

主人露出微笑。

“说的是呢。”

鸟海静静地朝着尸体走过去。青山死在黑鸟馆里面的房间内。他漂浮的地方，并非有着白鸟游泳的池塘。

而是澡堂的浴缸。

*

黑鸟馆里面的房间内，挂着一幅巨大的画作。那并非普通的画。

而是澡堂的彩绘。

身为青年画家的鸟海，在艺术大学修习美术，毕业后当上了职业画家，作为新潮的澡堂画家备受瞩目。

全国澡堂画大赛金奖。

下町百景竞赛澡堂画部门大奖。

日本沐浴艺术协会特别奖。

荒川区文化奖新人奖。

这位拥有诸多比赛和竞技获奖经历的、面容白皙的青年画家，于斯界（澡堂业界）被寄予厚望。

鸟海倾尽毕生技艺，绘制了一幅巨大的彩绘。画中的风景描绘了建于三浦半岛的双胞胎馆，是名为“黑鸟馆”和“白鸟馆”的美轮美奂的洋馆。

然而，和现实中的黑鸟馆、白鸟馆截然不同。

那是男澡堂和女澡堂。

横跨黑鸟馆（男澡堂）和白鸟馆（女澡堂）的一整面墙壁上，装饰着巨幅的彩绘。

里面的房间只不过是一个被称为“里面的房间”的地方而已。那里的地板洁白、坚硬、光滑，铺满了瓷砖。

黑鸟馆和白鸟馆里面的房间，是浴室。里面有洗澡间，再往里是浴缸。然后再往里，装饰着一幅彩绘。

唯一的一扇小窗意味深长地关上了。黑鸟馆和白鸟馆各有一扇敞开的小窗，那是换气用的窗户。

虽说经过了改装，但古色古香的澡堂痕迹依然随处可见。里面的房间出入口是玻璃门，每次用手一拉就会发出“咔啷”的声音。

黑鸟馆（男澡堂）和白鸟馆（女澡堂）的洗澡间被一堵屏风式的高墙隔开。天花板很高，上面空出了一段距离。

从黑鸟馆可以看到白鸟馆。

从白鸟馆也可以看到黑鸟馆。

尤其是站在某个地方，就能观察到隔壁的情形。那就是站着画彩绘的地方。

杀死井田美知的时候就是这样。鸟海握着红色的绳索，藏身于黑暗的山体处，贴着黑鸟馆（男澡堂）的彩绘，准备杀死位于白鸟馆（女澡堂）毫无防备的女人。从黑鸟馆抵达白鸟馆，并不需要绕来绕去。因为那都是画中的馆。

两座馆实际上是挨着的。在隔开两座馆的墙壁上方，有一处如同恩宠般的空间。那里是开放的。

于是，红色的绳圈飞了过来。从黑鸟馆到白鸟馆，并不需要越过没有桥的山谷，飞过遥远的距离。仅仅是贴在男澡堂彩绘上的杀人凶手将绳索抛过来，套住了身处隔壁女澡堂的被害者的脖子而已。

真是越看越完美啊。

右侧的小腿肚上有一颗大痣，那也是魅力所在……

美知对着镜子出神地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身体，脖子上便套上了复仇的红圈。那个圈直到她死掉都没有脱落。井田美知的头撞上了瓷砖墙，死在了白鸟馆里面的房间内。

看似不可思议的密室杀人事件，之后仍在继续。

杀死新居胜的时候，鸟海也在黑鸟馆。他藏身于彩绘之中，等着凶器从白鸟馆飞过来。

主人在白鸟馆。他握着用作凶器的刀子，准备让它飞向黑鸟馆。

当然，凶器并不是划破黑暗飞出去的。唯一一扇开着的小窗，自始至终都只是用来换气的。即使黑鸟馆和白鸟馆按照画中描绘的构造和位置实际存在，黑鸟馆唯一打开的小窗也是朝北的。从南边的白鸟馆投掷过来的刀子，物理上是不可能穿过窗户的。

但实际上它们是挨着的。被当成是两座馆的地方其实是男澡堂和女澡堂。从黑鸟馆的浴室和白鸟馆的浴室都能看见时钟。那是同一个时钟。

倒计时开始，凌晨1点的声音响起。

位于白鸟馆的主人握着的刀子，传递到了位于黑鸟馆的鸟海手中。和绳索那次不一样，这次没有使用墙壁上方的空间。还有另外一个如同恩宠般敞开的空间。

解答并不是“黑鸟馆其实是座廉价的旅馆”。然而，它却是座廉价的澡堂。表面虽然装潢得很豪华，却依稀保留着旧式澡堂特有的风格。

隔开黑鸟馆（男澡堂）和白鸟馆（女澡堂）的墙壁下方，开了一个用来交换肥皂的洞。这个澡堂的洞相当之大，连浴巾都能递过去。

白鸟馆的主人就是利用那个洞将刀子递到黑鸟馆的。

鸟海迅速对声音做出了反应，按照事先商量好的那样从黑鸟馆的彩绘当中飞身而出，抢在新居前面拾起了刀子。

至此，胜负已定。

鸟海刺杀了毫无防备的新居。随着干巴巴的“咔啷”一声，刀子掉落到瓷砖地面上。

接下来就是处理尸体。新居的尸体被从黑鸟馆搬运到了白鸟馆，由鸟海和主人两个人一起搬运。整个过程只要五分钟就足够了。

里面的房间内，有着各种各样的颜色。

红、蓝、红、蓝、红、蓝……

按照规律次第出现的，是水龙头（注24）的颜色。红色是热水，蓝色是冷水。

这当中并未混入黄色。黄色的只有浴桶，是成群结队出现的。

在因蒸汽而令人窒息的密室般的场所，也就是黑鸟馆（男澡堂）隔壁白鸟馆（女澡堂）的浴室里，他们用淋浴将黏糊糊的东西洗去，进行了分尸作业。

“沉到海里去吧。”

“一脚踢到谷底去也行啊。”

“要不干脆喂白鸟算了。”

“不是德州电锯杀人狂，而是领结杀人鬼在三浦半岛现身了？”

主人和鸟海看着里面那横跨男澡堂和女澡堂的巨幅彩绘，聊着这样的话题。

“画面有了，城岛大桥上站着的杀人鬼。”

本来就是画。

“干脆从富士山上下来也不错啊。”

画上描绘着被染红的美丽富士山。

被肢解的尸体裹着蓝色床单被运了出去，目的地是锅炉房。在废料和柴火上面堆上死后被切割零碎的人体，这就做好了送他去鸟边山的准备。

就这样，尸体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不用担心会散发出臭味。看似尖塔的烟囱上面装有强力防臭过滤器。

下一个牺牲者是上林杰。

红色的圆形，还有蓝色的。

然后是更大的黄色圆形……

黑鸟馆里面的房间内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大大小小的圆形物体，上林就在这里被杀了。

自己是在如同温室一样的柔性密室当中，上林想。

这个房间并非由坚固的墙壁所保护，蒸汽使用起来也很方便。

在里面优哉游哉享受的上林脸色变得苍白。富士山喷火，张开翅膀的不祥之鸟……不，自己遭到了黑人的袭击。

那当然是鸟海。他照例从彩绘中溜了出来，用刀子进行袭击，却遭到了上林的抵抗。

这时主人前来助阵。他手里握着长柄的凶器，尖端是绿色的。那是保洁用的刷子。

由此，事态发生了变化。

上林死了。

他那僵硬的指尖指向了像是死亡留言一样的东西。

……RORIN。

只有一个字被死者的手指遮住了。黄色塑料桶的底部印着红字，是镇痛剂的广告。

KERORIN（注25）。

每个桶的底部都这样写着。

下一个是丸山早苗。早苗当然是被邀请去了白鸟馆，女性要被邀请去女澡堂。

早苗是在白鸟馆里面的房间洗的淋浴。她一边想象着密室淋浴房，一边在宽敞的浴室里冲澡。

之后，早苗在里面的房间内某个地方休憩。

她悠闲地舒展四肢，扭过头去眺望彩绘上的风景，是在浴缸里。

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悠闲地欣赏富士山了。

下次想去温泉呢。

等这份“工作”结束，获得解放后，就泡在露天温泉里，一边眺望富士山，一边玩耍。

失去了警戒心的早苗开始思考这个问题。随后，袭击者从彩绘中现身了。像鸟一样的男人张开黑色的翅膀，一边喊着“去死吧、去死吧”，一边抓着早苗的头撞向坚硬的浴缸边缘。

早苗流着鼻血，浑身瘫软。

虽然还能听见心脏的跳动，但鸟海一松开双手，失去意识的早苗就那样沉入了浴缸中。

在彩绘上所画之馆的尖塔冷冷俯视着的地方，丸山早苗业已断气了。她死在了为她制作的、犹如巨型棺材一般的浴缸之中。

那确实看似一桩不可思议的密室杀人事件，因为早苗的死因被判定为溺毙。

然后，只剩下一个人了。

最后出现在黑鸟馆的青山雾生，终于看穿了玄机。

“我看见了。”

青山这样说道。彩绘中的风景、被死亡般的寂静所包围的男人身影，借由保护色隐身的鸟海被最后一名客人看穿了真面目。

青山提起浴桶，响起了“咔啷”一声。

然后，他往里面灌满热水，朝着藏身于彩绘之中的鸟海背上泼去。

在黑鸟馆的浴室里，最后的战斗开始了。

主人照例拿着刷子来帮忙。青山企图逃到白鸟馆（女澡堂）去，想要翻墙而过。

那自然是办不到的。青山被刷子击中了后脑勺，陷入了被动状态。

铺着瓷砖的地板湿漉漉的，对青山而言实属不幸。他立刻跌倒在地，仰面朝天。

鸟海的刀子让青山受了致命伤，他看到了最后的幻象。

画中描绘的白鸟馆庭院里有一个巨大的池塘，为数众多的白鸟在里面游泳。让我加入它们吧……青山跌跌撞撞地走向白鸟遍布的池塘，身体前倾。

啪嚓，水声响起。

他的尸体漂浮在浴缸里。

*

“那么，咱们开始工作吧。”

鸟海说。

“嗯嗯……就是喉咙有点干渴。”

主人把手伸向领结。

“那咱们来举杯庆祝吧。”

“是啊，尸体又不会逃跑。”

“不管怎样，还是先搬出来吧。在热水里泡太久会泡涨的。”

“我知道了。”

两人合力将青山的尸体从浴缸里拖了出来。

随着“啪嚓”一声，不着寸缕的尸体滚了过来。鸟海伸脚一踢，尸体便保持着歪斜的姿势僵住了。

“热水都被血弄脏了呢。”

“每天都会换水烧，不必在意。”

“不，因为出了一身汗，我也想过会儿进去泡一下呢。”

鸟海微笑道。

“那样的话，还有白鸟馆呢。”

“啊，原来如此。”

“独占女澡堂的机会恐怕不多了，请慢慢泡吧。”

主人的表情也稍稍缓和了下来。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白鸟馆比较好。”

新居轻松地说道。

他说想去女澡堂，哪怕一次也好，但主人坚决反对，说黑鸟馆的客人不可以进去白鸟馆。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复仇完成。

“那咱们去大厅吧。”

“嗯嗯，衣服都弄湿了不少。”

“要换衣服吗？”

“正有此意。”

这里的服务都是采用了现下流行的超级澡堂那一套。这间澡堂也提供馆内服装的租借业务。

咔啷……

推拉门发出声音打开了。

那是一扇玻璃门。从大厅也能够眺望彩绘中的风景。

“咔啷”的声音再度响起，玻璃门关上了。独留死去的青山卧在冰冷的瓷砖地上，鸟海和主人从大厅走了出去。

如果里面的房间是浴室的话，那就无须多说了。

每间澡堂都是这样的构造。那里有两个房间。

其位置关系不会颠倒。里面的房间（浴室）前面必定会有一间大厅，那就是更衣室。

“用什么来干杯呢？”

主人问道。

“那就用迎宾饮料吧。”

“我知道了。”

主人做准备的时候，鸟海坐在藤条长椅上，望向里面的房间。

那里倒卧着一具尸体，因此给人以晦暗之感。另一方面，更衣室却是灯火通明。吊灯绽放出如梦似幻的白光。只看那里的话，恍若一栋美轮美奂的洋馆里的大厅。

“久等了。”

主人端来了迎宾饮料。

干杯准备就绪。

B

“您要哪种呢，鸟海先生？”

主人把托盘里的玻璃杯放在桌上。那是在东急手创馆（注26）买的银色托盘和鸟形的玻璃杯。

托盘里放着三种瓶装饮料。要说是鸡尾酒的话，颜色都太过浑浊了。

“那就这个吧。”

鸟海指了指一瓶暗红色的液体。

“‘再看一次《草莓白皮书》’吗？”

“是的。”

“明白了。”

主人恭恭敬敬地把不知道是什么的饮料倒入了鸟海的玻璃杯中。

那是草莓牛奶。

“那么，我就要这个吧。”

“是‘你们是奇异果·木瓜·芒果吧’呢。”

“嗯嗯。”

主人选的是混合果味牛奶。

另外还备有一款名为“咖啡伦巴”的咖啡牛奶。这些都是入浴后的标配。

“那么，工作还没完成呢。干杯！”

“干杯！”

两个玻璃杯碰在了一起。

鸟海喝下了草莓牛奶，主人喝下了混合果味牛奶。由于太过甜腻，沾在手指上黏糊糊的，井田美知会大皱眉头也是自然。

当然还有其他饮料。罐装啤酒和黑啤酒都有准备。黑鸟馆出售的是黑生啤，白鸟馆出售的是白色牛奶。不过香槟是没有的。

“感觉比平时美味多了。”

鸟海举起玻璃杯说道。

“嗯嗯。”

主人又呷了一口混合果味牛奶，望向吊灯，眯起了眼睛。那是一盏由石丸电器（注27）制作的豪华吊灯。

“这首歌流行的时候，有人把歌词改成‘你们是德里达（注28）·索绪尔（注29）·福柯（注30）吧’借以讽刺现代思想的御宅族。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呢。”

主人感慨良多地说道。

本该把这间澡堂让给她的女儿死去了，就如同被杀害了一样。

为了复仇，主人对澡堂进行了全面的改造，将番台式（注31）改成了前台式，新开了黑鸟馆和白鸟馆。

主人把为女儿攒的钱全都投入了这里。在他看来，建馆的目的就是为了复仇。

那结晶就在眼前。

*

大厅（更衣室）里，相应的设备一应俱全。

有厕所，与大厅相邻。

有储物柜，很多。

可以藏东西的地方数量众多。不过，小动物还好说，要想藏人的话一看空间就不够。

角落里有吸烟区，有藤椅。这一带确实是澡堂的更衣室。

地板当然是木地板。因为会弄湿，所以铺不了长毛绒地毯。美知在白鸟馆若无其事地把烟灰弹落之后，主人拿出拖把擦拭起来。

黑鸟馆的墙壁统一为雅致的黑色。里面装着西式的灯盏，营造出街灯闪烁的气氛。镜框内嵌着的精心设计的穿衣镜也是一样，都是跑遍各个家居卖场花尽量便宜的价钱买回来的。

波旁王朝风格的吊灯照耀下的更衣室一角，摆着一张齐本德尔式的大扶手椅。厚重的深褐色皮椅自然而然地给人以安逸之感。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里摆的是一张电动按摩椅。

这里还放置了一座尖塔模样的东西。乍看上去像是迷你的模型塔，但并不是为了供人欣赏而放在那里的。从里面的房间（浴室）回来的客人们走近这沉甸甸的黑色体重计称体重。主人购买了他很早就看中的古典式体重计搬过去。

还能看到类似鸟嘴的东西。乍见之下如同艺术品般摆在镜子前的银光闪闪的东西，当然是吹风机了。

大厅（更衣室）里面也有各种颜色和形状。

数量最多的银色四边形是储物柜。储物柜上必然有钥匙，是椭圆形的蓝色钥匙。里面刻着数字，仿佛是某种暗号。

大厅里有窗户。红绿相间的彩色玻璃让人联想到历史悠久的教堂，但那只是装饰而已，看不见对面的风景。

装饰窗旁边挂着日历。在那张照片中，冲浪者摆出了优美的冲浪动作。地点是叶山的大海。

叶山的海很美。白色的波涛汹涌荡漾——上林死前给丸山早苗发了这样的信息。黑鸟馆与白鸟馆大厅显眼的地方，贴着这样一张纸。

请勿带手机进入里面的房间

不用特意说明，没人会把手机带到浴室或者浴缸里。

内部装修尽量节省了经费，还新增了类似超级澡堂的设施。

最引人注目的是桑拿房。从更衣室可以看到那扇门。引进桑拿浴后，饮料的销售额大幅增加。

“顺便再来一杯‘咖啡伦巴’吧。”

鸟海说。黑鸟馆空荡荡的更衣室被泛白的灯光照得亮堂堂的。

“请吧，要多少有多少。”

“只剩下一瓶的话，就跟阴膳（注32）似的。”

“说得是呢。”

一时之间充满了感慨的气氛。

“虽说复仇结束了，但这样我女儿就能得到超度了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

“说这话为时尚早，但我想这间澡堂总有一天也要关门了。”

“那太可惜了，难得的亮相舞台就少了一个。”

鸟海整理了一下馆内服的下摆。

那是一身亮眼的银色馆内服。因为带有独特的光泽，所以看上去和外星人一样。

弄湿了的衣服正挂在那里晾干。澡堂里还设有自助洗衣房。

“不过，这可是为了复仇才重建的啊。”

主人感慨万千地望着更衣室。重新打量一番黑鸟馆的大厅，觉得十分滑稽。

天花板上悬着吊灯，墙上挂着壁灯，装饰窗上安着彩色玻璃。上半截看起来十分豪华，地面却是澡堂式的木地板。简直就像是上身穿着西装、下身配了条裤衩一样。

“这么说来，和桑拿房没什么关系吧？”

鸟海指着门问道。

“姑且也考虑过。”

“把他们关在那里面杀掉？”

“嗯嗯。不过我担心他们可能会戒心比较重，不肯进去。”

“的确如此。”

鸟海边说边喝了口咖啡牛奶。

“这间澡堂原本叫另外一个名字。黑鸟馆这些地方现在使用的名字，也可以说是从那个变过去的。”

“哦，原来叫什么名字呢？”

“菊之汤。我从父母那里继承这间澡堂的时候，它就叫这么个普通的名字。我是从女儿的名字里取了一个字给这里改名的。”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当时内人身体还很健康。她和女儿一起坐在番台上，对她说‘这里就是你的家’……”

主人语带哽咽。

鸟海也一言不发。

沉重的时光渐渐流逝。

“不管怎么说，还有最后一项工作。”

鸟海鼓励着年纪足以做自己父亲的主人。

“嗯嗯，说得是。我们结束感伤之后再行动吧。”

“是啊，毕竟是重体力劳动。”

鸟海向浴室那边望去。死在玻璃门对面的青山，看起来就像被冲到海边的巨大海鸟一样。

“话说回来，我的口渴倒是治愈了……”

鸟海将咖啡牛奶一饮而尽后说道。

“肚子饿了吗？”

“嗯嗯，分尸自不必说，光是杀人也挺消耗能量的。”

“那么咱们填饱肚子再干活吧。你想吃什么呢？”

“机会难得，再吃一次金枪鱼吧！”

“我知道了。提到三崎，不说别的先说金枪鱼。衣服应该也干了，我去拿一下。”

“多谢。”

片刻之后，准备就绪。

再次换上便服的青年画家和澡堂主人走出了更衣室。

他们穿过门帘。从大部分都是黑色的地方出来之后，感觉外面白色的阳光甚是耀眼。

黑鸟馆（男澡堂）的门帘是黑色的，上面的字是白色的。

并没有像通常那样写着“男”或者“男浴”。

∶黑∶∶鸟∶

黑鸟馆的门帘

而是弄成了这样的风格。

白鸟馆（女澡堂）的门帘是白色，上面的字是黑色的。

通往大厅（更衣室）的入口当然只有一个。

客人穿过门帘走进去。“黑”和“鸟”泾渭分明。

女澡堂同样如此。

∶白∶∶鸟∶

白鸟馆的门帘

两个矩形左右分开又恢复原位。门帘尽头是黑鸟馆（男澡堂）和白鸟馆（女澡堂）。

连接两者的部分是前台。

主人坐在可以看见各个入口的位置。从那里也能观察到大门的情况。监控摄像头的显示器也设在那里。从黑鸟馆和白鸟馆的浴室出来进去的情况，都可以在前台确认。

从外面到建筑物内部、到门帘对面的大厅、在大厅更衣后直到里面的房间——主人就坐在可以同时监视到这三个出入口的前台。

那里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银光闪闪的馆内服、洗发水和护发素的套装。还有浴巾可供租借。

不仅仅是这些实用的物品，还有鸟型的钥匙圈和挂件等各种只有这间澡堂才出售的周边。

主人在周边开发方面颇具创意。他还发明了一款不同于数码相机的简易相机，名叫“数牛相机”。不过这只是一种脑洞，完全卖不出去。

最近卖得比较好的是彩绘明信片和海报挂历，上面是鸟海拼死努力画出的彩绘，也是具有艺术价值的。同时也为了让鸟海出风头，主人制作了各种各样的特产。

“托你的福，销路好得很呢。”

主人指着前台说。

“真是难为情啊。”

鸟海看着挂历海报。

那上面涂成红色的数字并非节日，而是澡堂的休业日。图案是浦贺水道上船灯闪烁的部分。

他们从鞋柜里拿出鞋子穿上，从便门走出来。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虽然是大白天，却显得比平时阴暗。

这也难怪，因为澡堂的入口拉着卷帘门。

“那么，咱们走吧。”

主人锁上便门说道。

这间澡堂内部分为供男士使用的黑鸟馆和供女士使用的白鸟馆——牌子上这样写着。

入口处刻着澡堂真正的名字。

鸟之汤

以及，那醒目的红字。

那些红字传达了重要的情报。

它们可以这样解读。

定休·星期四

注24：日语中“水龙头”和拟声词“咔啷”发音相同。

注25：KERORIN，富山的内外制药的止痛剂广告。

注26：东急手创馆，日本一家专门售卖与DIY用品的连锁居家生活百货公司。

注27：石丸电器，日本第二大家电连锁巨头荣电集团旗下子品牌。

注28：德里达（Jacques Derrida，1930年7月15日-2004年10月8日），全名雅克·德里达，出生于阿尔及利亚，博士研究生毕业于北京大学，曾任美国霍普金斯大学和耶鲁大学的访问教授。他的思想在20世纪中后期掀起巨大波澜，不仅使他成为欧美知识界最具争议性的人物之一，也成为后现代思潮最重要的理论源泉，其核心概念“解构”所向披靡，广泛渗透到艺术、社会科学、语言学、人类学、政治学甚至建筑等领域。

注29：弗迪南·德·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1857年11月26日-1913年3月22日），也称费尔迪南·德·索绪尔，出生于瑞士日内瓦，瑞士人，博士研究生毕业于来比锡大学，现代语言学的重要奠基者，结构主义的开创者之一，“现代语言学之父”。

注30：福柯（Michel Foucault，1926年10月15日-1984年6月25日），全名米歇尔·福柯，出生于法国普瓦捷，毕业于法国高等师范学校，法国哲学家、思想史家、社会理论家，法国后结构主义思想的代表人物之一。

注31：日本传统澡堂的收费方式“番台”，有一人多高的板壁把男女澡堂分开，当中是柜台，负责收费和看守澡堂的“番人”就坐在这上面。

注32：阴膳，为祈祝外出参加战争或旅行的人的安全，留守在家的人供奉的饭菜。

第一卷 再次解谜

A

“鸟之汤……”

黑鸟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毋庸置疑，是从美鸟的名字中取了一个字。

为了复仇，这间澡堂被翻修过了。

黑鸟绝望地环视着更衣室的内部。吹风机、体重计、储物柜……和作品中相同的景物在面前招摇。

私印《三崎黑鸟馆白鸟馆连续密室杀人》已经读完了。

结尾是这样写的。

（解决篇继续）

还有什么好解决的，所有的谜团都在作品中解开了。

伏线也基本上都回收了。应该没有更多的谜团了。

本来从一开始就算不上什么谜团。黑鸟正身处黑鸟馆的内部。从更衣室可以看见浴室。在浴缸的另一侧装饰着和作品中描写的相同的彩绘。答案从一开始就显而易见。

不过，这幅画并不像作品中描写的那么精美。被染红的富士山给人一种呆板的感觉。就算有人躲在那里，也一眼就能看出来。

终于读完了。

到底要解决什么？

解决篇指的是……

黑鸟将手放在喉咙上面。

即使喝光了迎宾饮料，口渴也没能得到治愈。

自己仿佛被幽禁在柔性密室当中，稀里糊涂地接受了邀请，踏入了复仇的密室。不管逃向哪里也逃不掉了。

最后被杀的，会是我。

没错。

解决不了的。

我会被分尸的。

一想至此，他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

黑鸟站起身来。

“咔哒”一声，监控摄像头动了。

“读到最后了吗？”

主人在门口现身。

“让我过去！”

黑鸟绝望地试图抵抗。

然而，这一切都在一瞬间结束了。

主人没有任何预警地扣动了消音手枪。子弹射穿了黑鸟脚边的地板。

“嘶……”

黑鸟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去。

浴室里似乎也有人。黑鸟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影正从女澡堂那边翻墙过来。他突然想起，美鸟有个哥哥。

“你被两面夹击，跑不掉了。”

主人冷冷地说。

“请坐吧。如果能解开剩下的谜团，或许你还能得救。”

“剩下的谜团？”

黑鸟仿佛已经死心似的又坐回藤椅上，问道。

“嗯嗯，还有解决篇呢。这篇用不着你读，而是由我来进行口头说明。”

主人将枪口对着黑鸟说道。

“谜团不是已经解开了吗？”

黑鸟指着彩绘。

“那是作品中的解谜。请理解为只是用聚光灯照在了装饰在密室里的壁画上。”

“这么说，还有一个很大的谜团吗……”

黑鸟用手捂住额头。

“是还有。你现在被关在矩形的密室里，请在这里寻找逃脱的钥匙。就像我之前说的，只要注意到，你就会在电光石火之间顿悟。”

“我什么都没注意到啊，给点提示吧。”

黑鸟急不可耐地说。

“我知道了。我的偶像作家曾说过这样的理想。”

“是那个叫仓林还是仓田什么的滞销作家吧？”

“人家叫仓阪鬼一郎。阪是耳刀旁的阪，不是提土旁的坂。”

“叫什么都无所谓。所以呢，那个阪仓说什么了？”

“……每一篇文章，甚至每一句话都埋下伏线，这就是他的理想。”

“每一句话都埋下伏线？这就是有病吧？”

“就是有病。这是办不到的。不过要是每一页都埋下伏线的雷、暗示着答案的话，我想这样的作品还是能写出来的。”

“只要找到那些雷就行了吗？”

主人点点头。过了一段时间。

黑鸟一遍遍翻动着书页，试图找到那些雷。他挠着头，不停眨着眼睛，但却没有找到打开密室之门的钥匙。

然后，时限到了。

“可以了吗？”

主人问道，句尾暧昧地上挑。

“不行啊……”

黑鸟叹了口气，将《三崎黑鸟馆白鸟馆连续密室杀人》扔到地板上，突然站起身来。

“哦哟。”

枪口动了一动。

“别急着发脾气啊，事情还没有就此结束呢。”

“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时限到了吧？”

“虽说这个谜团你没能解开，不过还有失败者复活战呢。放弃的话未免为时过早。”

“失败者复活战吗……”

“是的，还有机会呢。请坐。”

主人边用枪口催促着他，边从内袋里掏出一叠纸。

“这是《三崎黑鸟馆白鸟馆连续密室杀人》的复印件，和你读的那份文稿是一样的。就用这个来解谜吧。请把扔在地板上的东西捡起来。”

一派不容分说的语气。

黑鸟仿佛死心了似的捡起文稿，坐在椅子上。

“那么在解谜之前，先按下推理的伏线不表，叙述一下自己的想法吧。”

主人开始讲解起来。

“这也是仓阪鬼一郎的卖点。首先，伏线数量越多越好。其次，伏线的诡计越大胆质量越高。有的几乎通篇都是解答，有的开头突然就来个重大提示，有的从封面‘作者的话’就开始布局，有的就连作者近照也意有所图……”

“这个阪仓净干这种事儿啊。”

“很多时候这只是单纯的兴趣而已。他在一部推理小说中设置了一个前所未闻的诡计——‘参考文献进行了误导’，这就如同在馆的后门挖了个坑，读者甚至掉进坑里了都没意识到这是作者挖空心思设置的机关——还有这种趣闻呢。”

“除了八嘎没什么好说的了。”

“是挺八嘎。……那么，先从序章开始吧。”

主人翻开新开本文稿的复印件。

“本文从第7页开始。来朗读一下。‘尖塔闪烁着光芒。尤其是那塔尖，泛着仿佛宣告杀人事件即将拉开序幕的红光。’”

“那又怎么了？”

“你还没发现吗？”

“你在说什么呢？”

“那么，下一段。来读一下第8页中的一节：‘池塘里也游着白鸟。羽毛洁白如蝉翼的鸟排成一列游来游去。先头的白鸟，看起来就像正要展翅起飞。’”

“啊！”

黑鸟叫出了声。

他终于意识到了。

“明白了吧？”

主人露出笑容，将解答告诉了他。

“所有的书页都像埋雷一样隐藏着‘sentou’（注33：下文引用前文所有加标注的关键词日文发音均为“sentou”）这个提示。”

*

“以防万一，咱们来回顾一下。第9页写着‘即便有演习用的战斗机在上空飞行，私人飞机和螺旋桨飞机也是无法使用的。’第10页写着‘凝视那相模湾的船灯。’以这样的方式，在所有书页上都给出了公平的提示。”

“这哪里公平了啊……”

“我说公平就公平。这里是我的馆，我说了算。”

主人驳回了他的异议。

“关于序章之后的内容，请看这个。”

这次他从屁股口袋里拿出了一件白色的东西。

那是一架纸飞机，它飞到了黑鸟的脚边。

“请打开读一下。”

主人催促道。

黑鸟无力地打开了那张纸。

I 黑鸟馆

A

剪刀般

尖塔上的红光

尖塔还泛着红光

战斗的姿势

B

战斗一直在持续着

尖头荞麦面

战斗姿势

尖塔的馆

先头的是

尖塔持续严密监视

战斗准备

尖塔一样的东西

II 白鸟馆

A

剪刀般

船灯闪烁着光芒

尖塔闪烁着光芒

尖塔顶端

B

战斗似的眼神

尖塔的图案

船灯游移着目光

尖塔虽然没有

战斗全无

先头传到末尾

战斗姿势

先头的多米诺骨牌

船灯还是船灯

尖塔望去

III 黑鸟馆

A

先登上敌人城堡石墙的士兵

先头一条心的社团

尖塔终于进入了视野

先头的男人

先头的人带错了路

B

尖塔形状的东西

先头的水往下

尖塔泛着的红光

先头的赛跑运动员

尖塔和窗户

战斗草草地结束了

剪刀、砍刀、电锯这些工具

IV 白鸟馆

A

先头是红色

尖塔有尖塔的形状

尖塔望过去

船灯在那里闪闪发光

尖塔上扎

宣统皇帝就是爱新觉罗·溥仪

剪刀看了一眼

剪刀拿起来

B

仙洞般昏暗的地方

尖塔造型的东西

先头到末尾

先头冲过终点

战斗进入了第二阶段

船灯还在亮着

V 黑鸟馆

A

仙洞般的地方

先头的人开始按顺序

战斗的姿态

先头抢了个冠军

战斗龙瘦身了一样

尖塔之馆中有着尖塔的图案

战斗准备

战斗准备已经万全

千灯会的照片

尖塔的洋馆

B

先头的小窗一声令下

千灯会的门票

先头就好

（海上闪烁的）船灯

战斗突然打响了

尖塔一样的东西

战斗的走向决定了

船灯在闪烁

VI 白鸟馆

A

先头的牌开始啪嗒啪嗒地

战斗的地方

先登的恐怖

战斗还在继续

尖塔的双胞胎馆

先头的人

（那）先头

尖塔的馆

（生锈）剪刀

先头后尾

B

（超级）澡堂

战斗的架势进入白鸟馆

船灯进入视野

先头的白鸟

尖塔看去

战斗状态

尖塔冷冰冰俯视着的地方

VII 解谜

A

尖塔的洋馆

先头的西大寺先生

战斗姿态

尖塔顶端泛着的光芒

尖塔的两座馆

战斗状态

B

船灯错认为怪物的眼睛

（两座馆的）尖塔

先头的白鸟

战斗准备

剪刀张开了

先头的白鸟飞走了

VIII 进一步解谜

A

战斗的姿态

澡堂的浴缸

“谜团解开之后再设伏线就没有意义了，所以这以后就没再设伏线了。”

“确实，你对‘战斗’还真是着迷啊……”

黑鸟咂了咂嘴。

“说到‘战斗’的话，只有一处严格来说是不公平的。虽然写的是‘战斗龙瘦身了一样’，但前相扑力士战斗龙读作‘sentoryuu’。后来拥有‘大关魁皇’（注34）称号的友纲部屋的战斗龙改名为魁心山，但战绩不佳，所以又把绰号改回了战斗龙……”

“那种事情有什么关系！”

“不好意思。无论如何，‘超级澡堂’这个解答本身也是挺扯淡的（注35），所以就扯平了。”

“但是，说到‘sentou’，不是还有很多相同的词汇吗？”

“抱歉，不过那是不得已而为之。先用‘先头’‘战斗’还有画上的‘尖塔’和‘船灯’这些不太可疑的词汇来建造一座森林，再将颜色稀有的树叶若无其事地混入其中。因为有句老话叫‘藏叶于林’嘛。”

“说的是‘尖头荞麦面’吗？”

“是的。在写‘宣统皇帝就是爱新觉罗·溥仪……’这段的时候，我的心都在打鼓。《蚂蚁的世界——或者捷足先登的恐怖》这种虚构的前卫画作标题也是铤而走险。”

“再就是‘千灯会’这种。”

“是的。不过，我还是有很多遗憾。我很想使用收录了《牡丹灯笼》原作的‘剪灯新话’（注36），却没能恰到好处地把故事引导到这方面。流经中国的‘钱塘江’以及从前的下级僧人‘专当法师’也只是列在了清单上，却没法使用。”

主人语带遗憾地合上了复印件。

“好了，前戏结束了。”

“前戏还真够长的。”

“没事，高潮的机关数量也差不多。”

“那里也埋雷了啊？”

“正是如此。俳句诗人上村占鱼有‘立于城心看，外城隐于花’的诗句。整座城池里都是盛开的樱花。‘立于外城看，城心隐于花’‘立于城心看，外城隐于花’‘立于外城看，城心隐于花’……无限循环。”

“你想说什么啊？”

黑鸟不耐烦地问道。

“把每一页都埋藏着的‘sentou’看作外城吧。如果立于外城看的话，城心就会被花遮住。也就是说，看见了‘sentou’，就看不见城心的模样了。樱花盛开的城心和外城这两个地方是不可能同时看到的。请当成是类似那种的透视法在起作用，刚才的是无意中给出的提示。”

“花就是提示吗？”

“请别在意那个。可以拿画框来打比喻。有这么一个矩形的画框，里面装饰着画作。如果被画框上精巧的图案所吸引，就无法集中注意力欣赏画作。反之，当欣赏画作入迷的时候，画框的存在就从意识中消失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说到这里，主人语气一变。

“那么，失败者复活战开始。首先给你十分钟的思考时间。如果你还是解不出来的话，我会给出提示。无论如何请先自行解决。”

“我知道了……”

黑鸟的视线落在文稿上。

失败者复活战开始了。

B

黑鸟汗流浃背。

看不见。

怎么也看不见逃离密室的钥匙。

十分钟的思考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先头、战斗、尖塔……

不能去看那些……

不知道城心在哪里。

那么到底该看什么好呢？

主人站在出口处，手枪的枪口依然对准黑鸟。

转头看去，浴缸对面有个人影。没有混在彩绘当中，远远就能看出来是美鸟哥哥握着刀的身影。变装成保护色什么的，只不过是作品中的故事而已。

城心在哪里？

地雷又埋在哪里？

正着急的时候，时限无情地到来了。

“太遗憾了。”

主人用干巴巴的声音说道。

“可是，不是说有提示吗？”

“嗯嗯。那是最后的阶梯。”

“‘最后的阶梯’是什么啊？”

“是就此止步、回到脚踏实地的地方呢，还是坠落虚空呢？嗯，这是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

主人冷冷地说完，看了一眼浴缸。

显而易见，他看的是那名黑衣男子。对方缓缓地举起了刀。

“我知道了，快给我提示，让我把最后的谜团解出来！”

黑鸟大叫道。

“遵命。请稍等。”

主人的身影消失了。

就是现在。

要逃的话只能趁现在。

反正要被杀掉……

就在黑鸟正要起身的时候，主人又出现了。

“怎么了？”

“没、没事……”

黑鸟无力地摇了摇头。

“这就是提示。”

主人指着手里的东西。

“这个吗？”

黑鸟露出诧异的表情。

也难怪他如此。主人拿着的，是澡堂的门帘。

∶黑∶∶鸟∶

上面写着这样的字。

“我的名字也算提示吗？”

黑鸟问道。

“这个嘛，怎么说呢？”

主人摆出一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表情说。

“这真的是最后一个重要的提示，我已经没别的什么好说的了。”

“我知道了。”

“思考时间是五分钟。”

“才五分钟啊？”

“不得有异议。那么，祝你一往无前。”

用古董摆钟确认过时间后，主人和门帘一起消失了。

“黑鸟”是提示的话，只要找“黑鸟”这个词就行了吗？

那可多得是了。

黑鸟拼命地搜索着“黑鸟”。

他以惊人的气势从头开始审视文稿。

有“黑鸟馆”的地方就有“黑鸟”。这个词出现得很频繁。

但是，看不见。

看不见城心的模样。

黑鸟……馆……白鸟……

我……门帘……杀掉……

去死……

黑鸟思绪大乱。

于是，在心慌意乱之中，时限到了。

“看见城心了吗？”

主人拿着门帘和手枪现身了。

“……”

黑鸟一言不发。

唯余呆滞的眼神，和颤抖的嘴唇。

“遗憾之至。”

主人把门帘放在地上，说道。

“那么，咱们来解谜吧。”

主人用左手灵巧地翻开文稿的复印件。

“提示的关键当中并没有‘黑鸟’。当然，那个词也很重要，但门帘的颜色本身就是关键。”

主人举着手枪，用脚指了指门帘。

“澡堂的门帘是由两块矩形的布以及棒子构成的。每当有客人进出时，门帘就会一下子一分为二。‘黑鸟’也就分成了‘黑’和‘鸟’。也就是说……”

主人看了一眼《三崎黑鸟馆白鸟馆连续密室杀人》的序章。

“请看下半段，写着‘鸟儿’。如果这是门帘的右侧，那么左侧……”

“啊！”

黑鸟惊呼出声。

“没错。写着‘黑的一样’那块是门帘的左侧。不过，各章的开头是不规则的。因为有标题，没法把门帘挂到正确的位置，只能在下半部分挂上一幅。但如果是对开页的话……”

主人翻开下一页。

“首先请看右边页的上半部分，是偶数页。右边是‘鸟馆。’，左边是‘白鸟馆的’。合二为一的话，就会出现‘白’‘鸟’的门帘。”

“原来是这样啊。……”

黑鸟垂头丧气。

没看见。到最后都没看见城心。

“后面也是一样，左侧的奇数页是‘黑’‘鸟’。对开页的上半部分，除了有插图的地方外，其余都是整齐排列的两幅门帘。左侧是男澡堂（黑鸟馆），右侧是女澡堂（白鸟馆），这和现实中的澡堂是同样的构造。也就是说，城心的机关是模仿澡堂的门帘设计的。”

黑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坐在椅子上，已经虚脱了。

“请看这个。”

主人从口袋里掏出了第二架纸飞机。

“正文是这样的。”

黑鸟用手指摩挲着那张纸，把它打开。

上面用小字这样写着（注37：由于日文和中文的阅读方向不同，以下用黄色标出的文字应从下往上看。这些文字在前文出现的地方已经用黄色标出了，原文中这些文字均位于每页的左右上角）：

I 黑鸟馆

A

鸟海可谓一名前途无量的青年

黑的笑声

鸟海从不透露自己的底牌

白色山峰

鸟海怀着某种明确的意图

黑。只有那一抹

鸟海握紧拳头，缓缓举起右手

（灰）白的颜色

B

（黑）鸟馆的人

黑鸟馆里面的房间

（黑）鸟馆的密室杀人

（明）白

鸟，给人一种

黑鸟馆的主人是动真格的

（黑）鸟馆消失的话

白地递过来

鸟一样用右手

黑鸟馆主人

（黑）鸟馆里面的房间

白的

（黑）鸟馆里面的房间

黑鸟馆果然只是侥幸

（黑）鸟馆里面的房间

白色

II 白鸟馆

A

（黑）鸟馆的模样

黑鸟馆里面的房间

（白）鸟馆里面的房间

白鸟馆也举办了一场

（黑）鸟馆之后

黑色的鸟

鸟海眼中

白鸟馆有必要

B

（白）鸟馆

黑色高领针织毛衣

鸟的印花

白鸟馆已经竭尽全力

（白）鸟馆大厅

黑色的颜料

（白）鸟般高高在上

白鸟城可谓云泥之别

（白）鸟翩然降入

黑的浊流

（白）鸟落入鸟群

（明）白，毫无瑕疵的

鸟突然出现在

黑鸟馆飞向白鸟馆

（白）鸟馆内死去

（明）白

（白）鸟馆里面的房间中

黑暗从天而降

鸟不知从哪里飞来

白鸟馆现身了

III 黑鸟馆

A

（黑）鸟馆出现

黑鸟馆这个地方

（黑）鸟馆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白地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黑）鸟馆

黑鸟馆可不好办

“（白）鸟馆”这个名字

白装糊涂

鸟海的眼中

黑鸟馆休息的时候

鸟海

白鸟馆也是如此

鸟海闭上眼睛祈祷

黑鸟馆里面的房间

（黑）鸟馆逃出去

白日之下

[黑鸟没了]（注38）

B

（黑）鸟馆

白鸟馆

鸟海

黑色的绝望世界

鸟的翅膀一样颤动着

白鸟馆传送到黑鸟馆

鸟的翅膀一样颤动着

黑色的翅膀

鸟怪一般的东西

（清）白的！他在心中呼喊道

鸟一般四肢挣扎

黑的翅膀

鸟海

白色的灯光

IV 白鸟馆

A

（白）鸟馆中，特别是在里面的房间内

黑色

鸟的身影都看不见

白色形成了鲜明对照

（黑）鸟馆里面的房间被杀

黑鸟馆转移到了白鸟馆

（黑）鸟馆转移到了白鸟馆

白色的

（白）鸟算了

黑色的死亡

（白）鸟馆主人

白鸟馆主人

鸟海和主人

黑鸟馆运到

鸟海先生

白鸟馆中响起了声音

B

（白）鸟馆大厅里

黑衣服的也有

鸟儿一般在镜子前

白色，黑色、红色、橙色

鸟类进行分类的工作

黑乎乎的东西

鸟怪般的人影

白鸟馆里面的房间

鸟海先生

黑子，将薄弱的白子

鸟边山

白鸟馆的目的

V 黑鸟馆

A

（黑）鸟馆是为了

黑鸟馆自视甚高

黑鸟馆的客人

白皙的手

（黑）鸟馆的人

黑色的藻类

（白）鸟之歌

白鬃马

（黑）鸟馆大门

黑鸟馆又迎来了新的客人

黑鸟馆尽情地休息

白的背头

（黑）鸟馆的专供

黑色盔甲的士兵

（黑）鸟馆对此一无所知

白装糊涂的话

（黑）鸟馆为什么要

黑点，这两个

（黑）鸟馆的画面

白地说

B

（黑）鸟馆里面的房间

黑色物体靠得太近看不见

（黑）鸟馆里面的房间内

（洁）白却又伤痕累累的画布

（始祖）鸟就可以了

黑色的思绪

（黑）鸟馆里面的房间中

白色的

（黑）鸟馆里面的房间是

黑鸟馆外面

鸟一般

白人，也不是

鸟海已经积累了不少经验

黑鸟馆主人

鸟海怎么也没法

白鸟在展翅

VI 白鸟馆

A

鸟海翔是

黑色的颜料

鸟儿才会惨遭蹂躏

白色的灰泥

鸟海先生一起

黑色的衣服

鸟哟，告诉我世界末日吧

白鸟馆如何

（黑）鸟馆当然是要去的

黑鸟馆邀请的客人

（白）鸟馆一趟的话

白鸟馆走去

（白）鸟馆吧

黑鸟馆回来

（白）鸟馆是黑恶势力的巢穴

白色波浪的大海

（驯）鸟为乐

黑色调构成的画作

（白）鸟馆、黑鸟馆这种

白血病？

B

（白）鸟馆主人

黑暗封闭的心

（白）鸟般的恩宠之光

白鸟馆和黑鸟馆

《鸟》虽然也不错

黑影正从你的背后接近

（白）鸟在展翅

白鸟正伸展着

鸟一样的东西

黑的男人是鸟海

鸟海和主人

白鸟馆也好

鸟海先生

黑色幽默

（白鸟的插图）

VII 解谜

A

（黑）鸟馆附近

黑鸟馆。在

（黑）鸟馆款待了诸位客人

“白木屋”这几家店之后

（黑）鸟馆或者白鸟馆

黑鸟馆。此番

（黑）鸟馆主人

白色画布再取个

（黑）鸟馆休息停当后

黑鸟馆款待您的

（白）鸟馆，都是

白日之下呢

（白）鸟馆，应该是

黑鸟馆和白鸟馆

鸟海

（苍）白的吧

B

鸟。什

黑色，就这样

鸟海从画中现身了

白色，为什么会

鸟海就在拿画笔

黑鸟馆是有着

鸟海面对面相视

（清）白的

（白）鸟馆的方向逃去

黑脸的男人

鸟，否则

白鸟在游泳

VIII 进一步解谜

A

（黑）鸟馆和白鸟馆

黑鸟馆里面的房间内

（白）鸟游泳的池塘

白皙的青年画家

（黑）鸟馆和白鸟馆各有

黑鸟馆抵达白鸟馆

（白）鸟馆里面的房间内

白鸟馆的浴室

（黑）鸟馆的彩绘当中

黑鸟馆（男澡堂）

鸟边山的准备

（苍）白。富士山喷火

（白）鸟馆，女性

黑色的翅膀

鸟海被最后一名

白鸟遍布的池塘

鸟海伸脚一踢

黑鸟馆的客人

鸟海和主人

白光。只看那里

B

鸟海的玻璃杯中

黑啤酒都有准备

（白）鸟馆出售的是白色牛奶

白鸟馆。主人

（白）鸟馆若无其事地把烟灰

黑色体重计称体重

（白）鸟馆大厅

白的灯光照得亮堂堂的

（黑）鸟馆的大厅

黑鸟馆这些地方现在使用的名字

（海）鸟一样

白色的阳光甚是耀眼

“鸟”泾渭分明

黑鸟馆和白鸟馆的

鸟海出风头

白鸟馆——牌子上

“鸟海这个出场人物的名字，当然是为了暗号编出来的。很不巧，犬子的名字既不是鸟男，也不是鸟彦。”

主人向着浴室看了看。

紧贴着彩绘的男人举起了右手握着的刀子。

“我使用了鸟海、黑鸟馆、白鸟馆这三个专有名词来埋藏‘鸟’这个字眼。‘白’和‘黑’因为词汇数量较多还好说，但‘鸟’有些地方必须依赖专有名词。”

黑鸟神情空洞地看着暗号，茫然地注视着黑鸟和白鸟依照规律构成的词汇之河流淌着。

“因为数量太多，也有失败的时候。有时一页出错就得把多米诺骨牌重新摆正，有时要修改一行中出现的问题，经常搞得我快要崩溃了。”

主人一边摊牌一边继续讲解。

“关于埋雷的手段，和‘sentou’是一样的结构。首先慎重地将序盘摆起来，再一点点地尝试冒险。就‘鸟’而言，有‘送去鸟边山’‘始祖鸟’‘驯鸟’等等。希区柯克的《鸟》我也很想找个地方用上。”

主人将文稿翻到VII章解谜的前半部分。

“这里有一幅惨不忍睹的插图（相当于<幕间三>的部分）。实际上因为计算错误，一只‘白鸟’飞走了，没有飞到天上，而是被剔掉了。这样下去总觉得不太好排版，因为我想把左边的奇数页设计成黑鸟、右边的偶数页设计成白鸟，搞得整齐一些（注39）。所以我在书中加了一张拙劣的白鸟插图。只是，还有一处……不，就把这个当成最后的乐趣吧。”

主人一脸神叨叨的表情。

“以上，关于门帘的暗号就讲解完毕了。虽然我费了不少功夫，感慨良多，但说实话我觉得另一个机关的难度要更高一些。”

“另一个机关？”

一直垂着头的黑鸟抬起了头。

“还有机关啊？”

“有的，不过这算延长战。”

主人微微一笑。

黑鸟变了脸色。

失败者复活战还没有结束。

还有延长战呢。

要是能解开谜团的话，就有希望。

说不定还能活着离开黑鸟馆。

“解开谜团就行了吗？”

黑鸟问道。

“是啊。说不定解开的瞬间就能改变命运呢。”

主人暧昧地摇了摇手枪。

“知道了。”

“那么，请再次解谜吧，黑鸟先生。”

主人冷笑着说道。

注34：大关是日本相扑运动中第二高的等级。1988年出道的相扑选手魁皇博之是取得幕内优胜次数最多的大关，虽成绩优异但始终没能达到取得大关后连续两场比赛优胜的晋级条件，所以一直与横纲无缘。友纲部屋是魁皇博之所属的相扑会所。

注35：这里的意思应该是“超级澡堂”（スーパー銭汤）这个词将“sentou”放在了后面而非以之开头，和其他“sentou”发音的词汇不同。

注36：明朝初年瞿佑的文言短篇小说集《剪灯新话》是明代第一部传奇小说集，也是明代传奇小说的代表作。出自卷二的《牡丹灯记》讲述了一乔姓书生在元宵节灯会的深夜遇见一位美女，后者有一提着牡丹灯笼的丫鬟相随。乔生跟着灯笼走进湖西一小屋，与自称姓名为符丽卿的美女相谈甚欢、共赴云雨。美女后遂每晚至乔生家过夜，引起邻居怀疑，邻居窥视屋内见一具粉色骷髅，遂告知乔生，乔生于白天往湖西探访，不见小屋，却在附近湖心寺后厢发现了符丽卿的棺材，上面还挂着牡丹灯笼，于是知道自己遇上了女鬼。法师为其画符驱邪，并嘱其勿去湖心寺。一个月后，乔生酒醉乘兴进入湖心寺，自此不归。邻居前往寻找，见乔生与一女尸共卧棺中，已死去多时。后每逢阴雨天，便有人见到乔生与女子携手同行。该作于明洪武年间传入日本，改名为《牡丹灯笼》，此后又被改编为怪谈、歌舞伎、恐怖电影等多种题材。

注38：因为原书下一页（左侧，49页）是整页插图，没有文字，所以应该出现在奇数页的黑鸟没了。

注39：原书每个章节都在偶数页结尾，因此最后一处文字游戏都是“白鸟”，只有第VI章是在奇数页结尾，最后一处文字游戏是“黑鸟”，所以主人说一只“白鸟”飞走了。

第一卷 进一步再次解谜

A

“这是最后的谜团了，从一开始就给你提示吧。”

主人暧昧地转动着枪口，说道。

“梶井基次郎写过‘樱花树下埋着尸体’（注40），请照着这个方向思考。”

“尸体吗，是尸体吧？”

黑鸟用布满血丝的双眼重新阅览起文稿来。

“请等一下。‘××下埋着××’这个结构是不变的，别管尸体就是了。”

“下？鸟的下面吗？”

黑鸟回过头去读序章。

“就像我刚才说过的那样，各个章节的开头那页都有标题，所以是不规则的。虽然可以缩减门帘的长度，但如果无论哪章都用‘鸟’开头的话，肯定会引人怀疑。而且像希区柯克的‘《鸟》’那样加上书名号还好，但哪怕有一个字的位置对不上，门帘也不是水平的了，我不喜欢那样。因此，我才迫不得已在各个章节开头那页的下方挂上了‘黑鸟’的门帘。”

“啊！”

黑鸟终于注意到了。

他翻到下一页，视线在动摇。

于是，最后的谜团终于浮现了。

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

全部都是如此。

没有标题的奇数页上方统一隐藏着“黑鸟”，下方统一隐藏着“死去”。

四个角的文字合在一起，便浮现出了引人注目的信息。

【黑鸟死去】

“呜、呜哇——！”

黑鸟马上扔下文稿站起身来。

他搜寻着哪里都不存在的出口。

“‘邀请你来的理由，都写在这里了’我是这么说的吧？现在终于明白了吧？在‘黑’字的下一行开头硬安上‘去’（注41）是真费劲啊。”

黑鸟想逃进桑拿房里，又打消了念头。那是通往地狱的门。

“我说过，读完《三崎黑鸟馆白鸟馆连续密室杀人》就有豪华赠品奉上。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赠品，那就是……”

主人停顿了片刻之后，说道：

“你的死啊，黑鸟。”

他的语气变了。

“只是为了复仇，为了替我女儿美鸟复仇，我才建造了这座馆。即使是澡堂里的男浴，对我来说也是一座馆。我还挖空心思撰写了插入暗号的小说。我想就像用丝绵勒着你的脖子那样，让你尽情体会恐惧之后再杀了你。自不必说，我对你也怀着嘲讽的心情。整份文稿都执着地书写着‘黑鸟死去’，你却浑然不觉地阅读着。真是蠢透了。”

主人唾弃地说。

“不过，女儿遭到杀害的父亲也是有慈悲之心的。作为恩宠，我这就把你解放出来，让你永远离开这个无聊的世界。”

主人用枪口指向了他。

“呜哇——别开枪！别过来啊！”

黑鸟进行着最后的抵抗。

他抓起一件银光闪闪的鸟喙状的东西——吹风机，朝着主人扔了过去。

但是，毫无用处。方向都没瞄准，撞到了储物柜又弹了回来。

“收下吧，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东西。受死吧。”

子弹射了出来。

“咕哇！”

黑鸟倒在了地板上。

“放心吧，我没有瞄准靶子。这么轻易就杀了你未免太可惜，你吃够了苦头再去死吧。”

主人冷冷地说。

黑鸟拖着中弹的腿往浴室逃去。也没别的地方可逃了。

紧贴着彩绘的男人闪身而出。

“美鸟之仇，给我记住了！”

美鸟的哥哥翩然立于贴着瓷砖的地板上，举起了刀子。

“别过来啊！”

黑鸟把浴桶丢了过去。

然而这只是徒劳的抵抗罢了。黄色的KERORIN桶咕噜咕噜地滚落在地。

“呜哇！”

这次被击中的是手臂。为了这一天，主人偷偷地苦练射击技术，也反复进行了想象训练。一发即中。

“哇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

黑鸟终于崩溃了。

他狂笑着朝美鸟的哥哥赤手空拳扑了过去。

“咕！”

复仇之刃刺进了他的腹部。

又刺进了胸部。

刺了很多下。

“爸，取了他的狗命！”

美鸟的哥哥抽身避开。

“明白！”

主人举起手枪。

鲜血一滴滴落在白色的瓷砖上，黑鸟打了个趔趄。

主人瞄准了他的头颅。

“去死吧！”

子弹命中了他的眉心。

黑鸟的四肢醉酒般颤抖起来。

死亡之舞在一瞬间便结束了。

客人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停止了动弹。

独一无二的恩宠将他包围住。

黑鸟，死了。

B

“结束了。”

主人的手枪落在了地上。

“结束了呢，爸。”

刀子从儿子的手里掉了下来。

响起了干巴巴的声音。

“啊啊，结束了。各种意义上。”

主人俯视着黑鸟的尸体，感慨颇深地说道。

首先结束的，是女儿的复仇。

黑鸟的尸体，是无法用地面上的法律对其进行惩罚的。虽然只是婚姻欺诈，但黑鸟十分注意避免落入法网。

因此，就亲自动手审判他了。

自不必说，判的是死刑。要不是黑鸟的话，美鸟也不会寻短见。

《三崎黑鸟馆白鸟馆连续密室杀人》还没有完全了结。还剩下一处机关。

看第二架纸飞机上的暗号排列就知道了。

的A部分与B部分之间有一处机关。

[黑鸟没了]

只有那里没有埋雷。

缺少黑鸟这个暗号的那一页有张插图，就是黑鸟馆的内部图。

虽然同样名为黑鸟馆，但现实和小说是不同的。就像莫比乌斯环一样产生了扭曲现象，这是最后一次，应该可以吧。总之，只要把黑鸟的尸体摆放在与小说中的插图相同的位置就可以了。

这样就完结了。

随着黑鸟的尸体被摆放在黑鸟馆内部，那张奇数页便不再是插图，而是变成了“黑鸟死去”。

这样，一列有条不紊的“黑鸟”和“白鸟”的队伍便完成了。

以现实中的尸体作为画龙点睛之笔，暗号便无懈可击了。

“那么，这个该怎么办呢，爸？”

儿子这么一说，主人才回过神来。

“是的呢……先歇口气再进行分尸的工作吧。”

“因为是星期四呢。”

美鸟的哥哥露出笑容。

和小说中的“鸟之汤”一样，这间澡堂的休业日也是星期四。

“要不要用迎宾饮料碰个杯？”

“不，还是啤酒比较好。肚子也饿了。”

“那咱们碰完杯就出去吃饭吧。”

主人和儿子走出了浴室。

“还有最后的仪式呢。”

在穿过门帘之前，主人说。

“啊啊，我一直在等这个时刻呢。”

儿子感慨地回答。

两人来到前台。前台的前方放着一张沙发，洗完澡的客人可以在这里边看电视边放松。

左边是黑鸟馆（男澡堂）。

右边是白鸟馆（女澡堂）。

上面不仅仅挂着门帘，还挂着类似名牌那样的牌子。

“你想喝什么啤酒，爸？”

“黑的。”

“好。”

儿子拿来两罐黑啤酒。

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终于到了举杯庆祝的时刻。

“那么，为了美鸟。”

“为了复仇。”

“祝愿‘菊之汤’更上一层楼……”

“干杯！”

“干杯！”

完成了重大任务的两人，将美味的黑啤酒一饮而尽。

“啊啊，真好喝啊。”

“真好喝啊，爸。”

“对了，这里的名字叫作‘菊之汤’。”

主人慢条斯理地开口。

“要改成‘鸟之汤’吗？像小说里那样。”

“这个想法不错。本来装修的时候我想改成‘鸟之汤’来着，不过因为带上了美鸟的‘鸟’，怕黑鸟起疑心，所以最后只能含泪放弃了。”

主人说着，将沙发旁边架子上的书调整了一下位置。以前那里曾经摆过他爱读的仓阪鬼一郎的书，但因为评价太差，现在已经撤下去了。

“美鸟的‘鸟’会一直保留下来的。”

哥哥眨了眨眼。

“是啊。……那么，就开始最后的仪式吧。”

主人站起身，拿起螺丝刀。

随后他走近写有“黑鸟馆”的牌子。

只有“馆”字有粘贴上去的痕迹。业主并没写错字。从一开始，这就是刻意为之的。

主人把牌子撬了下来。

黑鸟棺

露出了这样的字。

*

掌声响起，两人再次碰杯。

一切都结束了。

接下来把尸体抹消就可以了。和小说里一样，在浴室内分尸再扔进锅炉里烧掉就行。

为了向黑鸟复仇，他们才对澡堂进行了全面改装，建造了馆。

那是一具巨大的棺材。

黑鸟棺。

黑鸟从一开始，就被活生生地关进了棺材之中。

“……结束了。”

主人重复道。

这次两人更是好生赞叹了一番。

“咱们得去参拜一下。”

“是啊。那就参拜完再去吃饭吧。”

“吃什么？”

“和小说里一样的就行吧。”

“金枪鱼吗？”

“毕竟是在三崎嘛。”

两人将黑鸟的尸体留在浴室里，锁上大门走了出去。

入口处刻着澡堂真正的名字。还能看见红色的字迹。

上面这样写道：

菊之汤

定休·星期四

注40：梶井基次郎（1901年2月17日-1932年3月24日），日本著名小说家，诗人，代表作品《柠檬》《冬蝇》《爱抚》《在樱树下》等。其作品以私小说和心境小说为主，被世人奉为“昭和的古典”。“樱花之所以开得如此灿烂，是因为樱花树下埋葬着尸骸”是出自《在樱树下》的名句。

注41：所有门帘下半段的“死”和“去”在前文也都标黄了。

第一卷 尾声 附带的解谜，然后……

父子俩去的是离“菊之汤”不远的神社。

他们穿过鸟居，在手水舍（注42）净了手。

随后走向神殿，主人一脸严肃地拍了拍手。

谢天谢地。

复仇顺利，马到功成。

这样美鸟也能往生了吧。

他向着神祷告。

请继续守护我。

希望完全犯罪得以成立。

祷告了一阵后，主人和儿子向着鸟居走去。

“说来遗憾，地点的谜团没解开呢。”

主人说。

“嗯，对着亲自来这里的黑鸟解谜也没用。”

“没有意义吗？我可是早就埋下伏线了啊。”

“这不是挺好的吗？如同赠品一样的解谜。”

儿子率先穿过鸟居。

“是啊。”

主人跟在后面。

神社的名字可以这样解读。

三崎稻荷神社

有着“洁净的稻荷”之称，自古以来就备受尊崇的神社。

没错，故事发生地并非三浦半岛的三崎。那只不过是彩绘上的地方。

故事的舞台是，东京的三崎町。

*

小说中登场的青年画家鸟海在车站附近的稻荷神社做了最后的祈愿。那个车站是水道桥站，稻荷神社是三崎稻荷神社。

黑鸟馆邀请的西大寺很早就到达了车站，但因为在咖啡店等地方消磨时间，比指定的时间晚了一些。

神奈川县三浦市的三崎港，离京滨急行久里滨线的终点站三崎口站有相当远的距离。如果不搭公交或出租车，是无法到达三崎的。哪里都没有那样的记述。从水道桥站出来就是东京都千代田区的三崎町。

三崎町位于水道桥站南侧。隔着神田川的北侧是东京巨蛋（注43）。那里有黄色的大楼(场外赛马售票处)，有蓝色的大楼(后乐园大厅)。

从电车上下来走了几步后，新居胜从眩晕中清醒了过来。

他出现了麻药的闪回，巨大的黄色墓碑倒了下来，摩天轮在乱转。

他看见的墓碑是黄色大楼，摩天轮是属于东京巨蛋的。

提示都是公平地给出来的。

被邀请到黑鸟馆的那天，上林杰在水道桥站下车，来到后乐园的场外赛马售票处，接着在后乐园大厅观看了拳击比赛。之后，上林在居酒屋喝了酒，没有搭电车，而是走着去了澡堂。

杀了丸山早苗后，主人和鸟海有过这样的对话。

“……那我们先把肚子填饱吧，鸟海先生。”

“吃点什么好呢？”

“由你这个主犯决定吧。毕竟我也没耗费什么体力。”

“那么，就吃三崎风味的金枪鱼料理怎么样？”

“‘土藏金枪鱼’吗？”

“嗯嗯。去试试那家的金枪鱼套餐，来恢复体力吧。”

看似平淡无奇的对话，其实暗藏玄机。

如果故事发生在三浦半岛的三崎的话，这里以捕捞金枪鱼而闻名，因此有很多金枪鱼料理店，那就应该会有各种各样的店面可选，对方肯定不会条件反射地问“‘土藏金枪鱼’吗？”。

另一方面，东京三崎町的金枪鱼料理专门店只有“土藏金枪鱼”，没有选择的余地。

青山雾生大老远来到了黑鸟馆。他的老家在印幡沼，离东京也是相当远的。青山也是在“土藏金枪鱼”填饱肚子的。他找了家随处可见的连锁店吃盖饭。

杀死青山后，主人和鸟海去吃金枪鱼料理。“提到三崎，不说别的先说金枪鱼”是主人经常挂在嘴边的玩笑。

主人和儿子来到了“土藏金枪鱼”料理店。

本着抢占先机的战略方针，各家店铺的构造都是不同的。三崎町店的构造很是奇特，分为明亮的地上和隐秘的地下。

“要带您二位到哪里呢？”

店员问道。【想去上段还是下段？】（注44：这句话的作用相当于游戏里让玩家做出选择的功能，原书从这里开始不再按正常的每页从上段到下段的顺序阅读，而是剩余页码的所有上段组成一个结局，所有下段组成另一个结局。为便于阅读，以下译文将上段和下段内容分别整合。）

“上。”主人说。

“好的。”

店员笑着给他们带路。

灯火通明的房间空无一人。主人和儿子坐了下来。

“不好意思，请再添一套餐具过来吧。”

主人对店员说。

“那一位随后就会来的吧？”

“唔嗯，这个嘛……”

“一定会来的。”

儿子察觉到父亲的意图，说道。

“好的。点好单后，请按铃呼叫我。”

店员微笑着离开了。

“酒喝什么？”

“那就喝日本酒吧。”

“好。”

接下来就该点餐了。

“先来个小份金枪鱼瘦肉盖饭，再来个金枪鱼炒饭吧。”

主人看着菜单说道。

“因为都是美鸟生前喜欢吃的呢。”

“啊啊……她才没。”

说到这里，主人闭口不言。

她才没有死去吧——这么说过好几次了。他实在忍不住这么说。

要是她还活着的话，一家人就又可以在一起吃饭了。

要是她还活着的话……

“爸。”

儿子察言观色地说道。

“今天是个可喜可贺的日子。”

“啊啊，不好意思。那就点生鱼片拼盘吧。”

点好的单开始上菜了。

“你也来喝点吧。”

父亲把端上来的清酒也往女儿的杯子里倒了点。

不一会儿吃的就上来了。

“我来布菜吧。”

哥哥用小碟子盛了些金枪鱼炒饭。

“那，咱们再来干杯吧。”

“啊啊。”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两人也碰了碰美鸟的酒杯。里面的酒水颤抖着，洒了一点出来。

“随时回来看看。那里是你的家啊。”

父亲说着，仿佛女儿就在那里一样。

“那就变成‘鸟之汤’了。”

“啊啊，是美鸟的‘鸟’啊。”

“来，吃吧。”

这次布的菜是生鱼片。

那是三崎港直送的金枪鱼。

只看颜色和切口就能知道新鲜度。

“真美味啊。”

“真美味。”

两人终于露出了笑容。

父子俩一边吃着金枪鱼料理，一边谈论着今后的事情。

“那件事完成，就意味着新的‘鸟之汤’的历史开始了。”

“现在不是很流行跑步吗？虽然离皇宫有点远，但我想改建成可供跑步者寄存随身物品的地方。”

“像鸟一样快呢。”

“虽然小说里出现的鸟海是虚构人物，但我觉得让年轻艺术家来作画也不错。”

“啊啊，是不错。改成澡堂画廊就好了。就起名叫‘浴廊’吧。”

两人层出不穷地想着点子。

“过几天，找个画功过硬的画家给美鸟画肖像吧。”

“啊啊，好。”

“我觉得还是画彩绘比较好。”

“那太难为情了吧？”

“因为我不太习惯坐在番台上嘛。”

回忆开始开花结果了。

“来，吃吧，喝吧。”

“难得有机会，哥哥替你吃吧。”

两人用着餐。

“土藏金枪鱼”的地上餐厅很明亮，照进来的阳光令人心情愉悦。

阳光微微泛红，还有一个小时太阳就要下山了。他们准备在“菊之汤”的黑鸟馆通宵进行最后的工作。

“对了，还有澡堂女神呢。”

“有的地方还画着自由女神像。”

“那位彩绘女神画成美鸟怎么样？”

“对啊，光看脸就行。”

“用作商标也行啊。做成杯垫和三角旗放在前台卖就挺好的。”

“原来如此，也许不错。”

随着灵感涌现，两人吃得越来越多，最后还吃了份金枪鱼茶泡饭。

“真好吃啊。”

“啊啊。美鸟也吃饱了吧？”

最后，主人笑着说：

“果然金枪鱼还得数三崎的好啊。”

父子俩迎着阳光在三崎町漫步。

临近“菊之汤”，烟囱却不见踪影了。内部虽然还保留着古色古香的部分，但现在都集中在了建筑的一楼。

尽管如此，还是觉得仿佛看见了。

父子俩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尖塔闪烁着光芒。

梦幻之塔的塔尖，泛着仿佛在祝福新建的“鸟之汤”开业的红光。

“下。”主人说。

“好的。”

店员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带头下了楼梯。

“请注意脚下。”

“有点暗啊。”

“非常抱歉。”

不一会儿就到了地下。

众人继续在绕来绕去的走廊里走着。在这里走着走着就会失去方向感。

“原来还有这么靠里的地方啊。”

“第一次来呢。”

“这边请。”

身为店员却显得格外苍老的男人指了指黑色的门。

“我们准备了单间。”

“嗬，那太好了。”

“看着很清静啊。”

“名字和房号都没有啊。”

“是的，叫做‘里面的房间’。”

“里面的房间？”

主人的脸色有些阴沉。

“怎么了吗？”

“不、不是，没什么……”

“那就请二位慢慢享用吧。”

店员施了一礼就走了。

没有窗户的“里面的房间”中挂着装饰画。

可以看见红色的富士山，整幅构图就像从三浦半岛眺望过去一样。

“跟彩绘很像呢。”

儿子说道。

“只不过是凑巧吧。”

“清静倒是挺清静的。”

“就是有点暗啊。”

“还有BGM呢。”

流淌着的音乐是《城岛之雨》。

点的菜上来了。主人犹豫一番后，还是点了以生鱼片为主的套餐。

“那么，干杯。”

“干杯。”

酒水点了“土藏金枪鱼”特制的鸡尾酒，好像没什么名字。

“劲儿挺大的啊。”

“辣得舌头疼。”

“这是什么酒啊？”

“谁知道呢……喝多了可能会头晕。”

“透视法可能会出错。”

“比如画框外部和内部的图案会反转之类的？”

儿子指着红色的富士山，富士山的色调令人生厌。

“那倒不会。只是有点在意罢了。”

主人停下筷子说道。

“在意？”

“不是一个岁数挺大的店员把咱们领过来的吗？”

“啊啊。”

“那男的长得好像仓阪鬼一郎啊。”

“那又如何？”

“说不定他真的就是仓阪呢。”

“他一个作家为什么要来当店员啊？”

“书卖不出去所以出来打个工，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是，突然一想……”

主人不安地喝了一口鸡尾酒，继续说道。

“叫‘土藏金枪鱼’的这家店，你听说过吗？”

“什么听说过没听说过的，咱们现在不就在‘土藏金枪鱼’的地下喝酒吗？”

“不仅仅是这样的设定吧？”

“您想说什么啊，爸？”

主人向着画作看去。

画上的不仅仅是红色富士山，也并非三浦半岛的风景与大海交相辉映。最前方有两个小小的人影伫立在山丘上。

只是，看不清脸。

“话说……”

主人将鸡尾酒一饮而尽。

他们没再点什么饮品，却又上来一个杯子。里面盛着同样颜色的液体。

“这是赠送的。”

另外一个脸色难看的服务员丢下饮品就自顾自地走了。

“话说？”

“我知道澡堂的名字。小说里叫‘鸟之汤’，现实中叫‘菊之汤’。”

“那还用说吗？”

“澡堂内部分为黑鸟馆和白鸟馆。咱们把尸……不是，金枪鱼一样的东西留在了黑鸟馆里，就出来吃饭了。然后咱们就被带到‘土藏金枪鱼’的地下来了。”

“嗯，那又怎么了？您到底想说什么呀？”

“听着，我问你。”

主人绷着脸向儿子问道。

“咱们叫什么名字？”

“名字？”

儿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您是痴呆了吗，爸？还是喝醉了？”

“行了，你说说名字吧。”

“这怎么能忘？咱们的名字叫……”

儿子说到这里语塞了。

“想不起来了吧？一开始就没有啊。”

“应该是……我知道了，是因为我们待在这种地方。上去了就能想起来，一定是这么回事。”

两人面色苍白地走出店门。

父子俩迎着阳光在三崎町漫步。

他们依然没想起自己的名字，回澡堂的路线也记不太清了。再三犹豫之后，他们终于拐过了最后一个拐角。

父子俩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尖塔闪烁着光芒。

尤其是那塔尖，泛着仿佛宣告杀人事件拉开序幕的红光。

注42：手水舍，设于神社、参道或社殿旁的水池，用于参拜前漱口洗手，以便拜神前净身净心。

注43：东京巨蛋，位于日本东京文京区，是一座有55,000个座位的体育馆。